解府往日雅致安静的院落,这几日彻底热闹得没个消停。
孟繁星当初那句半开玩笑的兜底,如今算是一语成谶。
庭院当中摆着一张铺软垫的卧榻,黑瞎子躺在上头,墨镜推到额前,一副豁出去听天由命的模样,嘴上还不忘贫嘴:“来吧小三爷,今天要是把我扎废了,小星星可得负责把我救回来。丑话说在前头,救回来之后营养费得算解老板头上。”
刚培训完毕的无邪手里捏着银针,指节都攥得发白,额头一层薄汗,来回对照孟繁星教过的穴位,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别讲这种晦气话!我都记熟位置了。星星,你可一定看好啊。”
孟繁星站在榻边,神色平淡,微微颔首:“手稳,力道轻,偏位我会立刻补救。”
“好!”
无邪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银针落下去。
就听见黑瞎子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半边胳膊连同半边腿直接软塌塌撂在榻上,完全使不上力气。
黑瞎子眨了眨眼,试着抬了抬胳膊,纹丝不动。
他语气都飘了:“好家伙,无邪,你这是针灸还是点穴废人?直接给我干半身不遂了?”
无邪吓得手一抖,银针差点脱手,脸色瞬间发白:“不可能啊,我明明对着位置扎的!怎么会这样!”
谢雨辰抱臂站在一旁,唇角压不住笑意,上前扫了一眼针位:“偏了半寸,堵住经络,暂时性痹阻,问题不大。”
可能在这方面谢雨辰比无邪要有天赋一点。同样是跟着学的人,谢雨辰就能一眼看出错误。
张起灵靠在廊柱边,目光淡淡扫过榻上动弹不得的黑瞎子,言简意赅:“扎错了。”
“你们俩可真会补刀。”黑瞎子躺在那儿,望天叹气,半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孟繁星上前,指尖捻住银针轻轻转动微调,几下功夫,淤堵的经络重新通开。
黑瞎子胳膊猛地一抬,才算恢复知觉,坐起来揉着肩膀,一脸劫后余生。
谁都以为只是一次意外失手,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开端。
第二次试针,无邪精神高度紧绷,有道是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在。
这不,无邪那手又是微微一抖,穴位再度偏移。
黑瞎子猛地抽了抽鼻子,抬手在鼻尖来回扇了好几下。院子里桂花飘香,可他什么气味都捕捉不到。
好家伙,要不是黑瞎子亲眼看着无邪学的,真以为无邪是故意的呢。
“哎?不对,我闻不见了?”黑瞎子一脸错愕,“行啊小三爷,一针直接剥夺我嗅觉。”
第三次更是离谱。
银针刺入一瞬,黑瞎子眼前骤然一片白茫茫,视线糊作一团。
这一下直接让黑瞎子赖以依仗的夜视能力失效,不存在的强光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黑瞎子一把摘下墨镜,眼前依旧一片混沌。
“得,这下好了,视觉也给我干停机了。兄弟能不能行了,我是来治眼疾的,不是让你加重眼疾的。”
满院子人全都围观这场大型针灸翻车现场。
无邪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懊恼自己手不稳,一边手忙脚乱听孟繁星指挥补救。
黑瞎子躺一回受一回罪,两个人你来我往,闹得满院鸡飞狗跳,好好的治病调理,活生生变成一出闹剧。
几番折腾过后,黑瞎子坐起身,伸手一把扣住无邪肩膀,顺着肩头一路往下摸骨。
指尖触碰到骨骼脉络,他脸上戏谑的笑意慢慢敛下去。
无邪的根骨出奇的好,骨架舒展,筋脉通透,是块练功夫的上好料子。
黑瞎子心底不由得沉下来。
他清楚吴三省步步布局,硬生生把无邪拽进九门的浑水漩涡,无数凶险环伺在这小子周围,可偏偏,吴三省始终刻意不让无邪接触拳脚自保的本事。
一念及此,黑瞎子心里对吴家的观感,多了几分复杂的隔阂。
吴家:在这方面有点冤。不过没问题,就是一点黑锅而已。
黑瞎子低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无邪,忽然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无邪后脑勺。“行了,小三爷,今天起,拜我为师。”
无邪懵了,挠挠头:“啊?拜师?我才学一些基础,犯不上拜你啊。”
“那可不行。”黑瞎子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摆明了要公报私仇,“名正言顺收徒弟,往后你扎错在我身上的,我总要加倍讨回来,合情合理。”
无邪瞪大眼:“喂!你这是报复!”
谢雨辰倚着廊柱,低低笑出声,张起灵目光落在黑瞎子身上,无声记下这笔账。
自此,师徒互坑模式正式开启。
但翻车事故依旧没有停止。
最凶险的一回,无邪全神贯注下针,心神一慌,穴位彻底错得离谱。针落瞬间,黑瞎子浑身气血骤然凝滞,躯体猛地绷紧。
好在孟繁星反应极快,当即出手施救,转瞬就化解危机,没有留下永久损伤。
等黑瞎子缓过那股窒息感,脸色彻底变了,连连往后退,坚决把无邪拦得远远的。
“打住打住!到此为止!”黑瞎子连连摆手,态度无比坚决,“我坚决不让无邪再碰我一根银针!再扎下去我这条命都要交代在解府院子里!”
任凭无邪怎么辩解自己下次一定注意,黑瞎子说什么都不肯再妥协。
无邪垂头丧气,只能退而求其次,接管熬药、守药炉、分拣药材的活计。
施针的担子,便落到孟繁星身上。
旁人看着孟繁星下针沉稳利落,手法行云流水,都暗自赞叹他天赋卓绝。
只有无邪和谢雨辰两人心知肚明内情。
这位看上去医术高深的少年,每一夜回到卧房,都对着铜人针谱,拿着银针反复练习,实打实临时抱佛脚,连夜打磨针法。
两人好几次夜里路过厢房,瞥见窗纸上他低头练习的剪影,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戳破这个秘密。
可黑瞎子的眼疾牵扯特殊体质,穴位诡谲凶险,容不得半分试错。孟繁星熬夜苦练可以应付普通调理,却不敢拿这种顽疾冒险。
谢雨辰思虑周全,私下不动声色安排下去。
没过两日,一位在业内德高望重的针灸老大师,被请进解府别院常驻。
每日挑灯练习的孟繁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留下旁边围观,能学一点是一点。大师专门负责针对黑瞎子眼疾施针;孟繁星把控药理脉象,将调理筋骨,还有那一份隐秘的安神固魂的秘药悄悄融入汤药;
无邪守着药炉,还得负责盯着张起灵、黑瞎子两个人按时喝药;张起灵则负责镇压,防止黑瞎子耍滑头偷偷逃掉治疗。两人多年的好友关系差点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