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倚着微凉发潮的洞壁稍作歇息,冷不丁偏过脑袋,视线静静落在身旁的孟繁星身上。
他一言不发,也没多余举动,就那样定定望了两秒,澄澈的眼底裹着一层未曾说出口的问询与隐隐的期盼。
孟繁星精准接住了他的视线,下颌极细微地一点,幅度小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但无邪看见了。
像是心底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无邪瞬间坐直身子,眼底的光亮被骤然拧开,清亮又雀跃,藏不住的欣喜悄悄漫了满脸。
一旁闭目养神的谢雨辰本是懒懒散散靠着石壁,整个人松弛又淡然,仿佛中毒不是自己一般。
他眼皮轻轻掀开一条细缝,恰好将两人这波无声的默契对视尽收眼底。
谢雨辰眸底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索性彻底睁开眼,看着无邪这副藏不住心事的鲜活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我说二位,偷偷打什么哑谜呢?藏什么悄悄话不让我听?我现在,不是你们最喜欢的小花了?”
这句半撒娇半打趣的话,直接把无邪当场噎住。舌头莫名打结,卡壳足足三秒,连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速陡然变快,慌慌张张解释:“没、没打哑谜!就是我刚刚跟星星商量,能不能带你回去静养驱毒,他点头答应了而已!”
无邪语速飞快,说得一副坦荡模样,竭力摆出两人刚才只是商议这件事,毫无猫腻的姿态,可眼底那点按捺不住的窃喜,怎么都遮掩不住。
谢雨辰眉梢轻轻一挑,懒倦的笑意依旧挂在唇角,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散漫却尽数收了去,多了几分逗趣的认真。
微微往后靠了靠,微微抬着下巴,语气慢悠悠拖着调子:“哦?那我要是偏偏不想去呢?”
话音刚落,一旁低头认真系布袋绳结的孟繁星骤然抬头。像是被触发了某种机关。
脸上依旧清清冷冷,没什么多余情绪,出口的语气却硬邦邦、一本正经,像刻板背出来的台词,自带一股反差强势:“那可由不得你。”
空气瞬间安静两秒。
无邪当场僵住,嘴巴微微张着,一脸猝不及防,仿佛被石头砸中脑门。
谢雨辰挑眉的动作直接定格在脸上,眼底的玩味彻底愣住,满眼都是诧异。
两人齐刷刷转头盯着孟繁星,眼神高度同步:这人今天不对劲?
是汤药飘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气,把清冷少年逼出霸道人设了?
无邪和谢雨辰飞快对视一眼,眼神无声互通:
完了,是你带坏的。
孟繁星坦然承受两人三秒的注目暴击,面不改色系好最后一道绳结,动作利落收妥布袋。随即淡淡补了一句,瞬间破掉方才的强势气场:“不去就不去。”
说完干脆利落地起身,拍了拍掌心浮灰,方才那句霸道至极的话,仿佛只是随手丢出去的一颗小石子,丢完便翻篇,半点不留痕。
无邪连忙轻咳两声,火速找补台阶,底气却虚得不行:“对、对啊!不去就不去,我们还能强迫你不成?”
话刚说完,无邪脑子里瞬间闪过被谢雨辰妥善收纳好的粉色麻袋,底气瞬间归零。
谢雨辰目光何其毒辣,自是一眼就看出了无邪的心虚,眼底笑意更深,了然于心。
孟繁星默默挪开视线,假装认真研究洞壁一根细长草须,姿态淡定,实则全程默认。
无邪摸了摸发烫的鼻尖,老老实实认栽,声音压低一截:“……好吧,确实能强迫。但这个不重要!说正事!”
无邪往前挪了挪,上身微微前倾,瞬间收敛所有玩笑神色,眼神格外认真,定定看着谢雨辰。
“小花,我认真跟你说。你回解家,永远有数不完的琐事、扯不完的纷争,明枪暗箭从来没断过。我知道你本事大、扛得住,从来没喊过一句累。可你撑了这么多年,你那些亲戚、那些旁系,真心记着你付出的,有几个?”
“解家撑得起来是你的本事,撑不下去是他们无能,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暂时放下这些?把恩怨利弊理清,该留的留,该断的断,不用事事都自己扛。”
无邪说着,语气软了下来,真诚又笨拙:“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希望你,能轻松一点。”
说完无邪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蹭了蹭鼻尖,错开视线,盯着脚边碎石,生怕自己话说太多、太过冒昧。
一旁的孟繁星静静听着,精准捕捉到了无邪话语里的心疼与体谅。于是认认真真,轻轻点了两下头,安静附和。
谢雨辰靠在石壁上,静静看着眼前局促又赤诚的无邪,心底紧绷多年的那根弦,骤然轻轻震颤。
这么多年,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数不胜数。
有人攀附他的权势,有人求他出手相助,有人算计他的资产,有人敬畏他的手段。
有人都盼着他撑住、盼着他周全、盼着他永远无懈可击。还有人恨不得他立刻死去。
唯独没有人,会抛开利益、抛开所有牵绊,只单纯希望他轻松一点。
谢雨辰微微闭眼,过往数十年的沉重一瞬翻涌上来。
八岁接掌解家,稚嫩手掌按在冰冷的家族印章上,从此再无孩童肆意。
门缝夹发丝防暗算,饭前银针试毒防加害,看人眼色、控人情绪、权衡利弊、步步谨慎,是他从六岁就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旁系觊觎、主系猜忌,所有人都等着看一个稚童摔下高台。但他凭着一腔隐忍和过人智谋,硬生生稳住偌大解家,替家族扛下所有风雨。
可夜深人静时他也会茫然——
他拼死稳住的这一切,到底是为谁而撑?
爷爷一句临终嘱托,困住了他半生,他从来只为解家活,从未为自己活过。
良久,谢雨辰缓缓睁眼,目光不自觉落回孟繁星身上。
少年手里捏着一片山间落叶,指尖细细摩挲叶脉,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悄悄偏向这边,时不时抬眼偷瞄,眼底藏着浅浅的期待。
他也在盼。
盼他松口气,盼他顺遂。
谢雨辰挺直脊背,掌心轻轻按住胸口温热的药罐,唇角扬起一抹久违的、发自心底的松弛笑意。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轻快,落点却无比郑重、字字笃定:“行。我去。”哪不过几个月,解家还能垮台不成。就算解家没了,他也有本事再建一个。
谢雨辰抬眼看向两人,眼底尘埃落尽,清澈坦荡:“就当偷个闲,试试短暂做一回、只属于我自己的谢雨辰。”
话音落下,无邪瞬间眉眼飞扬,笑得干净又灿烂。
孟繁星随手丢掉手里的落叶,郑重其事地点头,清冷眉眼间也染了一丝浅淡暖意。
接下来几日,三人放缓脚步,顺着来路缓缓返程。
孟繁星成了专属草药老师,沿途遇见草木,便会驻足,指给两人看叶缘纹路、根茎色泽、花叶特性。
无邪和谢雨辰认错,他便蹲下细细讲解,耐心十足;认对了,便默许采摘收纳。
无邪的布袋里满满当当,半干辅药被他用草绳细心捆成小束,走两步就要回头确认孟繁星跟上没有,细碎又暖心。
孟繁星双手揣兜缓步跟着,手腕纱布干净整洁,早已不再渗血,旧伤在慢慢愈合。
谢雨辰走在最前,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好。
步伐稳健从容,呼吸平稳绵长,盘踞骨髓多年的阴冷桎梏彻底消散。
谢雨辰甚至有些不习惯,肩头卸下千斤重担,一身轻松,连走路都觉得格外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