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坐在洞内,有条不紊处理三味主药。
切去千日还阳草的老根,将叶片与根茎分开,放进石臼捣成药泥;
千叶灵芝平铺在平整石板上,以石片小火慢焙,反复翻面,待到质地干脆,再细细碾成粉末;
寒玉髓置入研钵,兑少量清水慢慢研磨,化为青白泛灰、带着细碎珠光的浆液。
原料尽数处理妥当,孟繁星把药泥、药粉、玉髓浆液依照配比兑入陶罐,持竹片反复搅匀,随后将陶罐放进铁锅隔水慢熬。
此药最忌猛火,无邪守在灶前把控火候,几根几根添入柴枝,火势弱了便补一点,火苗窜高立刻减薪,始终维持稳定文火。
谢雨辰在一旁持续递柴,两人配合默契。
无邪时不时探头望向陶罐,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却始终缄口,不愿出声催促。
一旁的谢雨辰反倒神色从容,安静倚坐,仿佛锅里慢熬的并非能化解自身隐患的解药。
孟繁星靠着洞壁静坐,目光紧盯罐中药液。色泽由青灰慢慢转为深青,最终沉淀成墨绿,表层渐渐收稠起皱。才拿起竹片挑起药汁轻轻向上一拉,观察丝缕断裂的状态,而后继续缓缓搅动。
约莫三个时辰过去,罐内药液收成浓稠的深青色膏体,表面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孟繁星将陶罐取出放在石头上晾凉,刮净罐沿附着的药膏,抬眼望向洞口。
谢雨辰正蹲在灶边等候,手掌自然摊开,已经做好接过药膏就咽下去的准备。
说实话,谢雨辰还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繁星做的药效果一流,但这么也是一流的。
孟繁星微微收回竹片,转头看向无邪:“烧一壶热水。”
无邪虽不明缘由,却不多问,起身往锅内添水生火,顺手将散落柴火收拢围好,方便后续取用。
谢雨辰看着陶罐从自己面前挪开,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住,安静收回搭在膝头。
孟繁星行事向来稳妥,没有立即让自己服下,肯定自有考量,谢雨辰自然没有问上半句的意思,只耐心等候。
热水煮沸,无邪端一碗送到孟繁星手边,又递出一碗给谢雨辰。
孟繁星伸手试了试水温,才重新捧起陶罐,用竹片挑出指尖大小一团药膏放进去。
“不要直接吞咽,含在舌底慢慢化开。药力渗透循序渐进,一口吞下,脏腑承受不住。”
“我记下了。”谢雨辰眼也不眨的将药水咽下。初时只觉一缕浅淡凉意,不多时缓缓转为温润,药液顺着肌理无声渗入体内。
最初半个小时并无异样。
谢雨辰静静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偶尔轻轻活动身体。
无邪蹲在一旁挂念不已,又不愿直勾勾盯着惹人紧张,只好时不时低头拨弄柴火,间隙抬眼留意谢雨辰的神色。
孟繁星坐在谢雨辰身侧,闭目倚着洞壁看似调息,搁在膝盖上的指尖轻轻微动,默默计算时辰。
半个小时刚至,谢雨辰额角渗出一层灰蒙薄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这汗液并不清透,带着一层浑浊色泽。紧跟着手臂内侧泛起潮气,皮肤渗出薄薄液体,清浅之中裹挟淡淡的腥涩气味。
渗出来的物质不断变浓,颜色由清转浊,最后隐约透出浅淡血丝。谢雨辰衣衫被浸透,紧紧贴在脊背,呼吸比平日沉重几分。
然而谢雨辰面上不见剧烈痛楚,只是眉头时不时轻轻一蹙,体内蛰伏多年的毒素正被向外剥离,摩擦着骨缝经络,仿佛这不值一提。
无邪见状,将干布浸进热水拧至半干递上前。
谢雨辰接过擦拭脖颈额头,布巾擦过之处,留下浅浅污痕。
排毒断断续续反复数次,谢雨辰体力持续消耗,原本挺直的脊背渐渐松弛,最终彻底倚靠洞壁,眼皮垂落,呼吸趋于平缓。
每一轮排毒间歇,无邪都会及时递上温热湿布。
孟繁星始终在一旁守着,不曾挪动分毫。
天色彻底沉落,排毒的势头才缓缓消退。
谢雨辰倚着岩壁,衣衫半湿,脸色较白日更为苍白。
可再度睁眼时,常年被毒素压制、沉淀在眼底的晦暗淡去不少。
谢雨辰活动手腕,缓缓转动脖颈,骨节发出轻微响动,纠缠许久、随时能将他禁锢僵住的灵魂僵硬感,几乎消散无踪。
孟繁星坐直身子打量谢雨辰的气色,又看向盆中布巾残留的污渍,舒出一口气,“九幽引的毒根深植骨缝,这一剂药膏,只能清除附着在经络表层的毒素,破除祭体的根基。藏在骨缝深处的余毒,想要彻底拔除,至少需要连续服药半个月。”
谢雨辰沉默片刻,翻过手掌端详指尖。
今早残留的青紫色淤痕褪去大半,只剩指甲根部浅浅一层灰影。直接将手腕递向孟繁星。
“不必再为我放血。半个月而已,我等得起。”
虽然没有明说,但无邪和孟繁星都知道。
“你现在也算半个病人,还是少操心一点吧。”无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雨辰的肩膀。
这一动,腿上盖着外衣滑落,膝盖淤青尚未消散,冰水冻出的泛红指尖依旧没有完全复原,可无邪紧绷多日的心绪终于稍稍松弛。
孟繁星将剩余药膏分装进小瓷罐,扣紧盖子,递到谢雨辰手中。
瓷罐尚残留炉火余温,暖意透过薄瓷传到掌心。
谢雨辰握紧瓷罐,低头端详光滑釉面,抬眼望向孟繁星。
孟繁星已经走到几步之外,收拾药渣,将剩余药材分门别类收纳进布袋,动作沉静有序。
无邪靠着洞口石壁,半阖双眼,手里依旧攥着拨火棍,不敢彻底睡熟。
洞外火堆持续燃烧,火光折射进洞内,在岩壁投下三道长短不一、朝向一致的影子。
林间风声穿过树冠阵阵袭来,大部分气流被石灶阻隔,洞内始终维持着宜人温度。
谢雨辰握紧瓷罐,将它揣进怀中紧贴胸口,缓缓闭上双眼。
呼吸渐渐沉缓,身体不再发僵,肩背紧绷的肌肉全然松开,安静沐浴在火光与阴影之间,难得卸下长久压在身上的重担。
无邪望着两人,低声开口打破静谧:“等休整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出山。深山之中多隐患,尽早离开稳妥。”
孟繁星轻轻颔首:“毒素初清,不宜长时间奔波,出山之后寻一处安稳住所,按时熬制药膏持续调理。”
谢雨辰闭着眼轻声应下,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这一路,辛苦你们陪我闯这一关。”
“说什么客套话。”无邪轻笑,“咱们之间,不谈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