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日子清净悠长,半月时光悄无声息淌过。
连日药浴淬骨、朝夕静养调息,不仅慢慢涤清了谢雨辰体内残留的余毒,让体魄一日日稳固精进,更给了谢雨辰一段难得的、彻底放空沉淀的时间。
那晚孟繁星的卦象结果,始终盘桓在谢雨辰心底。
日夜反复复盘,从最初的震惊荒谬,一点点沉淀成冰冷透彻的真相。
解连环没死。
不仅活着,这些年还改换了身份,潜伏在他周遭,咫尺相伴,近身旁观。
这件事彻底推翻了谢雨辰十几年的认知。
从前谢雨辰始终认定,长辈意外亡故、仓促落幕,九门残局、解家风雨,皆是世事无常、身不由己。
所以他不负临终托付,咬牙扛下一切,收残局、稳人心、镇内斗,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解家重新扶回正轨,从无半句怨言。
可解连环没死揭穿了谢雨辰所有的自欺欺人。
自从得知结果,谢雨辰一遍遍梳理过往所有疑点、所有违和的细节,一条线索慢慢串联、收拢。
最后锁定在了无家三爷,无三省的身上。
从小到大,谢雨辰总觉得无三省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眉眼轮廓、行事惯性、甚至偶尔一瞬的眼神深沉,都和记忆里的解连环隐隐重合。
从前他只当是九门长辈常年混迹江湖,历经风霜的相似沉淀,从未深思。
可如今结合卦象回头再看,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全部豁然开朗。
尤其是无三省数次对他说过的那句叮嘱,冷硬又疏离,带着一种局外人般的提点与告诫:“管好你的解家。”
从前虽说觉得奇怪,但毕竟是长辈。如今细品,字字诛心。
那根本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提点,是解连环对自己亲手抛下的家族、亲手推开的后辈,最冷漠的旁观约束。
答案已然确凿。
解连环当年根本不是遇难失踪,而是彻底舍弃自我身份,顶替、伪装成了无三省,常年游走在九门棋局中心,潜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也潜伏在他谢雨辰身边。
想通这一层,谢雨辰又觉得不对。解连环如何能瞒过无家人。
当年解连环假死,爷爷,师父真的不知情吗?现在回想他们的刚接到解连环死讯的时候,都不太对劲。
后来他们看向自己的眼里总含有一丝愧疚。
而无老狗半生通透、看透人心,无二白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洞察世事从无遗漏。
若真是外人顶替无三省混迹无家,绝不可能瞒得过这两个人十几年。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无家全员知情,全员默许,全员配合。
这可能是一场横跨多年、牵扯无解两家、布局深远、足以撼动整个九门格局的惊天密谋。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看着。
看着年少的他,在无人撑腰的绝境里,硬生生接住解家所有烂摊子,在内斗纷争、江湖算计里摸爬滚打,步步荆棘、独自撑天。
他们在幕后执棋落子,布下滔天大局,唯独把他、把整个解家,当成了可以随意舍弃的铺垫与棋子。
想透所有前因后果,谢雨辰心底最后一点温情与念旧,尽数凉透。
他可以接受世事艰险、人心难测,可以接受江湖博弈、身不由己。
但他无法接受,至亲长辈为了一场未知的宏大筹谋,心甘情愿舍弃自己的身份、抛弃自己的家族、放任年少的他孤军受难。
既然解连环早已亲手斩断过往羁绊,自愿退出解家、脱离所有责任,那这份压了他十几年的重担,他也不必再死守。
他如今是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解家家主。
解家的规矩、解家的前路、解家的命运,从来该由解家人说了算,更该由他这个掌舵人说了算。
一念既定,尘埃落定。
谢雨辰没有把所有的猜测告诉无邪。他该如何说。
难道直接对无邪说,你三叔可能不是你三叔。更何况还没有证据,这一切都是他的推论。
但谢雨辰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正式分家。
从此,无家的滔天棋局、无解两家的陈年密谋、所有藏在暗处的算计博弈,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你们要布天下大局,你们要执九门棋局,悉听尊便。
唯独别再想困住他。
???
北京的天,晴得通透澄澈,无半分云雾遮挡。
出租车稳稳停在解家老宅所在的胡同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打破了巷弄的宁静。
车门推开,谢雨辰率先迈步落地。
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薄外套,袖口随意挽了两圈,露出纤细却稳劲的手腕。
眼下昔日缠绵不散的青黑淤痕早已淡得几不可察,历经半月山野药浴淬体、静心休养,谢雨辰的气色彻底脱胎换骨。
眉眼褪去了常年隐忍的疲惫与沉郁,温润皮囊之下,藏着一份尘埃落定的冷决,从容又锐利。
另一侧车门开启,无邪紧随其后下车。
衣衫干净整洁,发丝打理得顺溜妥帖,整个人舒展通透,眉眼清亮,气色难得的红润安稳。
最后从后座走出的是孟繁星。
并不是少年模样,他脸上覆着一张做工精细的人皮面具,是一张毫无辨识度的寻常市井男人面孔,眉眼平庸、肤色普通,混在人群里便会瞬间淹没,完美隐匿了原本的样貌。
手里拎着一只粗布布袋,袋口敞着,几截晒干的山草药根露在外头,带着淡淡的山野清气。
老宅朱漆大门的廊下,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是假扮无三省的解连环,与身侧面露惊喜的潘子。
没人知晓他们是何时收到回京消息,早早就守在了这里。
两人站在门前,自带久经风浪的利落锐气。神色却格外统一,皆压着一层沉敛凝重,眼底藏着无声的审视。
无三省本以为,无邪和谢雨辰被带走不知去了哪里,辗转颠簸半月,定然满身风尘、神色疲惫,或多或少带着奔波的倦态与狼狈。
可此刻胡同口的景象,完全出乎预料。
两个人无伤无倦、气色红润通透,哪里像是逃难归来,分明像静养了半个月,身心皆得休整,才从容返程。
两人身边还跟着一平平无奇的平凡男人。无三省扫了一眼,看似没有在意,实则已经恨不得立马得到男人的消息。这人究竟是怎么和无邪和谢雨辰掺和在一起的?带走无邪和谢雨辰两人的人和他有关系吗?
廊下空气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无三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沉思,随即压得干干净净,率先踏出几步,摆出惯常长辈的随意姿态:“回来了?看气色倒是养得不错,山里没遭罪吧?”这句话中语气松弛,带着几分假意的嗔怪与疼爱,分寸恰到好处。
无邪毫无察觉半点异常,咧嘴笑了笑,语气轻快:“放心吧三叔,我能有什么事啊。况且你不早应该习惯的吗?”
无三省心一梗,但见无邪状态安好,即使心底复杂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顺势转头看向身侧的谢雨辰,语气温和。
“小花也是,看着比走之前精神多了,不知道还以为你们俩去哪里度假去了呢。”
无解两家世代交好,无三省素来是以长辈身份照看谢雨辰,旁人来听这句话,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雨辰淡淡颔首,眉眼温润却疏离:“劳三叔挂心。”
这一句客套疏离的应答,却不动声色拉开了边界,旁人听不出异样,唯独假无三省心头微沉。
最后,无三省的目光缓缓落向站在无邪身侧、那张面孔平平无奇、全然陌生的男人身上。
孟繁星戴着人皮面具,一张市井普通男人的脸,毫无记忆点,唯独眼神太过特殊,气质也清冷出挑,与平庸面容格格不入。
无三省漫不经心道:“这位是?看着眼生得很,怎么会跟着你们一起回来?”
无邪自是察觉到自家三叔的问话虽客气稳妥,却字字都在打探来路、摸清底细。
“恰好遇上的朋友,三叔你管么多干什么,你不应该关心关心一下我吗?”
无三省眼里闪过一丝暗芒,护得这么紧,看来就是他那位神秘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