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应付了无三省,几人直接走进解家老宅。
谢雨辰没有休整,也没打算见客,第一时间召集了解家所有心腹旧部、嫡系亲信。
这些人是他执掌解家多年,一手提拔、悉心栽培的人,不涉老宅旁支的陈旧桎梏,只忠于他这位实打实的家主。
密闭的小厅门窗紧闭,隔绝了老宅所有嘈杂。屋内只悬一盏暖灯,光线沉敛,照得一桌一椅都肃穆几分。
谢雨辰端坐在主位,背脊挺直,褪去了平日在外的温和笑意,眉眼干净、态度端正。
底下站着的,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解家心腹,跟着他打理产业、稳住内宅、扛过无数风波,是整座老宅里最信得过的一批人。
众人见他神色郑重,纷纷屏息静立,静待吩咐。
谢雨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脸,语速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今天找大家过来,不说私事,只说解家以后的路。”
谢雨辰指尖轻轻抵着桌面,语气坦然坦荡,没有半分遮掩:“这些年,我撑着解家,稳住内主支与旁系,盘活生意,你们一路跟着我受累。但到今天为止,我打算抽身了。”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彼此飞快对视一眼,眼底藏着诧异,却无一人出声打断。
“旧的解家,盘根错节。”谢雨辰声音清淡,却态度坚决,“与注定沉没的产业牵扯太深、羁绊太重。”
“我累了。”
三个字轻得很,却压得人心头一沉。
“往后,我不会再碰地下暗线,不再掺和九门。那些世代捆在解家身上的旧债,我一概不接了。”
谢雨辰抬眼,目光诚恳,给足所有人选择与尊重:“我准备析产分立,另起一条干净的路子。只走明面上干干净净、安稳长久的生意。”
“现在我问你们一句真心话。”
“愿意跟着我走的,我照旧带你们做事、给你们出路、保你们安稳收益,从头整顿新局,不再涉险。”
“若是舍不得老宅根基、想留守旧业、守着祖产过日子的,我也绝不为难。”
“两边都体面,两边都安稳。你们随心选,我一概尊重。”
话音落定,小厅安静了数秒。
众人跟着谢雨辰多年,太清楚自家这位家主的性子。
他平日待人温和、体恤下属,从无架子,可但凡真正下定决心的事,从来一言九鼎、绝无转圜余地。
温润是他的教养,果决才是他的骨。
片刻后,最前头跟着他最久的大管事率先躬身开口,语气笃定:“爷,我们这群人,本就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宅的规矩是老祖宗的,我们的路,是您给的。您去哪,我们去哪。”
紧跟着,余下心腹纷纷低头应声,声音整齐笃定:
“我们跟着您走。”
“愿随爷另开新局。”
无人质疑,无人犹豫,无人劝阻。
他们看得通透——跟谢雨辰办事,亏不了。
谢雨辰看着底下清一色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随即尽数敛去,重归冷静沉稳。
“好。”
他轻轻颔首,一字定音:“那三日之后,议事堂全员大会。我们,分家立局。”
敲定心腹归属,谢雨辰随即放出一道信息。
三日后吉时,召开解家全员大会,京内所有主支、旁支长老、各房主事,无一人可以缺席,当众清算家产、析产分立,彻底理清新旧解家的边界。
又暗中以重金正式聘请南瞎北哑为三日大会的贴身外援,坐镇解家。
决定聘请南瞎北哑的当日傍晚,暮色轻落宅院。
谢雨辰特意让人规整了最深处的私密书房。
往日堆满账册文书的案面尽数清空,层层叠叠的账本归置整齐落上书架,只余下一方干净平整的桌面。
正中摆着一把古朴紫砂壶,五只白瓷小杯依次排开,规整得一丝不苟。
窗棂半敞,晚风穿堂而入,吹散屋内闷沉气息。
提前燃好的檀香清淡若缕,不喧不扰,淡得几乎融进晚风,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静余味。
谢雨辰端坐书案主位,换了一身沉色暗纹常服。
衣料垂顺,袖口宽雅利落,褪去了平日对外温和应酬的装束,也褪去了半月山野的松弛,周身凝着一种内敛的冷稳。
他小臂轻搭桌沿,指尖不急不缓、一下下轻叩桌面。
节奏匀速、平稳,听似闲散,实则是他心绪彻底落定、大局在握的状态。
连日沉淀、复盘、心寒、决断,早已让他褪去所有迟疑,如今只剩纯粹的笃定与疏离。分家一事,他势在必行,无人可阻。
案边斜斜靠着无邪,姿态随性松弛,半倚桌角,站位却极有分寸。
不抢主位锋芒,又恰好卡在谢雨辰与房门之间,下意识替他挡去外界所有窥探与打扰,是多年无需言说的护持默契。
无邪神色轻松,眼底全是要见到熟人的喜悦。南瞎,他虽然不认识,但他认识北哑啊。
孟繁星立在无邪身侧偏后,安静得像一道浅淡暗影。
脸上覆着严丝合缝的人皮面具,一张毫无记忆点的寻常人脸,彻底掩去了他原本清透的少年眉眼。
只剩瘦削利落的下颌、偏淡的唇色露在外头,清冷又陌生。
这人皮面具还是谢雨辰让他戴上的,他不希望孟繁星被九门的人注意打扰。
谢雨辰一番好意,孟繁星自然照做,但是头一回做面具贴合得敷衍,衣领微微松动,脖颈那道浅浅的旧疤露出来一小截,在暖灯下衬出一道浅白细线,隐秘,却刺眼。
此刻垂手静立,气息收敛至极,不抢不闹,沉默随行,全然一副陌生随行之人的模样。
寂静未持续多久,房门便被轻轻顶开一条缝。
黑瞎子一如既往,从不爱循规蹈矩敲门,侧身顺着门缝轻巧挤了进来。
一身黑衣松松散散裹在身上,墨镜稳稳架在鼻梁,遮去眼底所有神色,嘴角挂着那副惯世的、漫不经心的笑,浑身上下都是闲散不羁的江湖气。
刚进门半步便顿住,倚着门框,目光极快扫过屋内三人。
先落于谢雨辰,瞥见谢雨辰沉稳冷敛的气场,眼底掠过一丝微讶。
半月不见,感觉这小孩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再扫过姿态松弛的无邪,最后视线定格在孟繁星身上。
只是短短一瞬的停顿。
旁人无从察觉异样,可黑瞎子眼力何其毒辣。那张平庸假面太过僵硬,神色与骨相气场完全相悖,再加上脖颈那处懒得遮掩的旧疤,所有破绽瞬间对上。
看来是自己那个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小救命恩人。
真是得来全都不费功夫,花儿爷旺他啊。
黑瞎子迈步入内,侧身落座侧边靠墙的椅子,长腿随意翘起,手臂慵懒搭在扶手上,一副纯粹来看戏、拿钱办事的从容姿态。
谢雨辰抬眸,目光清淡落定在他身上,语气平直带笑,带着熟稔的互怼分寸:“迟了半盏茶。”
黑瞎子半点不慌,懒懒摊手,语气散漫敷衍,张口就来:“堵车。”
“胡同窄巷,车开不进来,我可穷得很,实打实腿着走了半条街,不容易。”
谢雨辰眸光微挑,一眼拆穿:“你哪来的车。”
这人最近没把自己的车开走,哪来的车……
黑瞎子笑得更痞,随口接得干脆:“借的。”滴水不漏,全是敷衍。
谢雨辰懒得再跟他掰扯无谓闲话,这人一贯随性散漫、无句实话。
抬手提起紫砂壶,从容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指尖动作优雅规整,全程没半点要给黑瞎子倒茶的意思。
黑瞎子对此毫不在意,依旧笑得悠哉。他自己抬手伸过来,从桌面上摸起一只空置白瓷杯,轻巧搁在自己面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无声示意。
眼神直白:茶我要喝,你懒得倒,我就自己一直等。
谢雨辰睨他一眼,无奈又熟稔,终究抬手将整只紫砂壶轻轻推了过去。
黑瞎子立刻提壶斟茶,热水入杯腾起细碎热气。端着茶杯,抬眼望向案后主位的谢雨辰,笑意藏在墨镜之后,安静等候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