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听得心口发闷,下意识想开口安慰,却一时语塞。
太伤人了。是来自亲人给予的最深一击。
孟繁星看得通透,淡淡补了一句:“我只能算出这些来,再多的也不知道了。”此为假,但确实不能说了。再说,几年寿命又没了。
孟繁星垂眸压下胸口残留的闷痛,看向脸色微凉、沉默至极的谢雨晨:“小花,你心结……算解开了吗?”
谢雨晨静坐在晚风之中,眼底浸着一层清寒沉寂。
“解开了。”内里却早已寒透。
不知是何等宏大的筹谋,竟能让他抛下整个解家,眼睁睁看着我独自撑下所有风雨。
谢雨辰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稍稍敛去眉宇间的冷意,转头望向身侧满眼真切担忧的两人,缓缓牵起一抹浅淡的笑。
“星星,我又欠你一次。”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孟繁星便准时起身生火。
低垂地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也不知道谢雨晨的命运会不会发生变化……
给谢雨辰调理身子的药需得恪守药性与天地节律。
每日破晓就得熬煮汤药,这还是孟繁星专为谢雨晨配的。能够拔除骨缝深处残留的九幽余毒。
不一会儿,袅袅药香就顺着晨风漫满整座小院,清苦绵长。
谢雨晨常年身处繁华都市,作息紊乱、昼夜颠倒,从未有过这般顺应天光、日出而作的规律日子。
每每被淡淡的药香熏醒,便披着薄衣坐在廊下,等着喝药。有时候能被猫宠幸一下子,得以抱着猫一起等。
无邪向来随性松弛,每日睡到自然醒,等他慢悠悠揉着眼睛出门,两人早已完成晨起锻炼,小院安安静静,只剩药炉微微的温响。
白日闲暇松散,无事便随心度日。
偶尔三人沿着后山山谷缓步散心,踏过清溪浅石。
无邪熟稔整片山林的地势草木,一路边走边给谢雨晨科普山形气候、野物习性,时不时还要再念叨两句自己盖木屋的得意战绩,活脱脱半个山民。
谢雨晨听得耐心认真,眼底尽是远离喧嚣的松弛与新鲜。自从得知解连环还活着,谢雨辰就好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虎慢悠悠随行在后,步履沉稳,灰白老猫偶尔跃下墙头跟着闲走两步,又懒懒散散折回木屋蜷卧。
孟繁星走在最前,得抓紧给谢雨辰配一副洗经伐髓的药。这是无邪的强烈要求。
没有及时答应的孟繁星,被无邪抱着大腿哀求。
只是在思考缺了哪些药材的孟繁星:……
恭喜谢雨辰成功得到几次固定泡药浴的计划。
孟繁星熬煮的药汤色泽深褐、药性凛冽,满满一桶刚好浸没肩颈。
无邪看着谢雨晨生怕人跑了。谢雨辰僵硬地脱了衣服,“还需要全脱光吗?”
无邪勾唇一笑,“当然…不用了。嘿嘿。”
谢雨辰没好气地白了无邪一眼,自从来到这边感觉自己翻白眼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刚进入桶时药味冲鼻、筋骨酸涩刺骨。
谢雨晨:就这,也还好吧。没无邪说的那么难受。
无邪守在旁边,隔一会儿便轻声问询:“有没有闷得慌?药力会不会太冲?不舒服直接说。”
谢雨晨刚想回一句,“没事。”,突如其来的疼痛差点让谢雨晨咬了舌头。面容扭曲着,强忍着没有大喊出声。
没得到回应的无邪,直接往谢雨晨嘴里塞进了毛巾。潇洒留下一句,“别昏过去,昏了可能会被压着重新泡……”人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花是谁,可是那个八岁当家的解家家主,这么一点痛肯定能忍住的……坚持下来,好处可是很大的。
他还得给小花去烧水呢。依照小花这喜洁的性格,不得洗个两遍。
估摸着时间,无邪冲屋里大喊:“浴桶给你放在隔壁了,等会直接去洗就行。”
不一会,崩溃的谢雨晨以极快的速度,径直冲进了隔壁。
以无邪的眼力,也只能看见一黑乎乎的黑影一闪而过。
闻着空气中隐隐的臭味,无邪摸着下巴,还有闲心评价一句,这味道不及他当年。
“那当然,你学了这么久药理,还不知道药效与一个人的体质有关吗?”孟繁星有些危险地看着无邪,要是这样,他可就要上强度了。
“我当然知道了。”无邪扬起下巴,赶紧挽尊一下,突然嗅到了加作业的味道,“就是感叹一句。”
屋里小花已经快把自己搓成了小红花。
午后山风轻柔,日头温煦不燥。
木屋前平整开阔的空场,是三人平日里固定练手调息的地方,泥土被踩得紧实干净,空旷通透,最适合拆招对练。
谢雨晨洗完澡出来,浑身蒸腾的气体慢慢散去,通体筋骨全然是焕然一新的松弛通透。
抬手、沉肩、踏步,谢雨晨能清晰察觉出身体的变化。
四肢不再发沉,经脉通透顺畅,身法舒展无滞,连出拳的爆发力、转身的灵敏劲,都比从前稳了不止一筹。
确确实实,体质增强了。
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跃跃欲试。
谢雨辰想和孟繁星对上几招,摸一摸自己如今的真实强度,彻底适应这份新生的身体状态。
无邪搬了块石头坐在场边,闲散倚着树干,摆明了一副看戏观摩的姿态,悠哉又放松。
谢雨晨余光扫过他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暗自默默记仇:行,看得挺惬意。
等会儿,就好好“手把手”指导一下无邪的基础。
场中无风,气氛松弛。
孟繁星步入空场,身姿端正,不摆架势、不蓄势,简简单单一个起手式,便是最利落的预备姿态。
两人瞬时交锋。
身法起落迅捷凌厉,进退拆解干净干脆。
孟繁星招法稳、准、狠,贴合山野实战,每一次格挡卸力都恰到好处;谢雨晨则是科班底子,身段漂亮规整、攻防有度,招式行云流水。
较之往日,谢雨辰今日的速度明显更快,出拳力道更沉,转身衔接毫无滞涩,从前被毒素拖累的绵软感彻底消散。每一次对撞、卸力、闪避,都透着筋骨重塑后的利落爆发力。
两道身影在场中交错翻飞,快得眼花缭乱。
蹲坐旁观的无邪看得目不暇接,两人节奏太快、拆招太细、攻防转换转瞬即逝,他根本跟不上完整思路,只能瞪着眼细看慢悟,默默在心底拆解招式细节,暗自佩服两人的功底。
几番交手下来,孟繁星已然摸清他身体的变化,适时收势退开,接过一旁的水杯仰头饮水,暂且歇手调息。
空场只剩下谢雨晨一人,顺势收功站定,心底了然。
药浴淬体的效果,肉眼可见,用过的都说好。
紧接着,谢雨辰转身看向还在回味招式的无邪,从容抬手:“起来,练基本功。”
恭喜无邪成功获得专属陪练。
谢雨晨耐心十足,从最基础的侧身、沉胯、走位、卸力细细教起。
自幼习得的章法规整细致,每一个动作、每一处发力点都讲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绝不敷衍,半点不给无邪偷懒的机会。
廊下的孟繁星静坐静养,偶尔抬眼瞥上两下,淡淡开口一语点拨,字字精准,一针见血,总能瞬间点破无邪错位的重心、僵硬的身段。
日影缓缓西移,多了以往不曾有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