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落定,无邪顺手拢起碗筷端去水池。他前阵子在木屋长住,做起这些事驾轻就熟。
谢雨辰正要往竹椅走去歇脚,手腕忽然被无邪轻轻一拉,径直拽进厨房。
“别坐着旁观,过来搭把手。”无邪拧开水流冲刷碗碟,语调平和,透着几分通透,“三餐四季,四时流转,正好静下心,学着好好生活。”
“现在你不是解家家主,只是谢雨辰。”
谢雨辰微微一怔。
身在解家,这些琐事向来不必他亲自操劳,洗碗这类日常小事于他十分陌生。
心底掠过一丝新奇,没有推脱,伸手接过抹布。动作略显生涩笨拙,却格外认真,细细擦净碗沿油污。
孟繁星见状迈步想来搭手,刚到厨房门口,就被无邪抬手拦住。
“做饭的人不刷碗,这是规矩。”
孟繁星顷刻了然,心里一暖。无邪一直记着他手上旧伤,方才洗菜就不曾让他沾水。也不再上前,静静立在廊下,望向厨房里两道身影。
碗碟收拾妥当,三人各坐一张摇椅,抬眼望向夜幕。
山风穿竹林沙沙低响,虎伏在脚边酣睡,猫蜷在孟繁星的腿边,四下只剩绵长虫鸣。
深山隔绝俗世灯火,夜色浓如墨砚,漫天繁星密密匝匝铺满天幕,银河横贯长空,清晰透亮。
远山化作沉寂的墨色剪影,晚风穿林,虫鸣轻响,四下静谧辽阔,唯有星光静静落满小院。
沉寂许久,谢雨辰率先打破静谧,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扰这片山野夜色。
“繁星,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卜一卦。”
孟繁星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浩瀚星群上,“你想问什么。”
“解连环。”谢雨辰指尖无意识摩挲摇椅扶手,字句沉在心底多年,此刻终于说出。
“外界都说他当年出海遇难,尸骨无存。可解家几代人,行事素来步步留后手,万事皆有备选。唯独他消失得太过突兀、太过干净,没留下半句托付、半分预案,处处透着不合常理。”
“这么多年,这个漏洞我始终放不下。我想知道,他是真的葬身海底,还是刻意设局诈死,从此隐匿行踪。”
话音落下,气氛微微发沉。
无邪侧头看向谢雨辰,心底五味杂陈,他早猜到小花心中悬着这件事,看着对方数年背负这份疑念,暗自心疼无人依靠被迫成熟的小花。
可无邪同时又忘不掉初次见到孟繁星随口一句话便哇地吐出一口血的模样。
他绷紧心神,迟疑着开口劝道:
“小花……你也清楚,窥探至亲生死、勘破旁人命运,对繁星损耗极大……你……”无邪现在算是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左右为难。
谢雨辰闻言沉默片刻,眉宇间浮起一丝挣扎。他何尝不知卜算天机要付出代价,可多年悬而未决的疑窦日夜纠缠,实在难以释怀。
“我明白这其中有风险。只是这个心结横在我心头太久,不求得一个答案,我永远没法真正安心。”
谢雨辰看向孟繁星,语气诚恳:“若是代价太重,你大可直言,我绝不勉强。”
这么多年他多方追查,始终寻不到半分线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所有痕迹。
孟繁星静静望着谢雨辰,将他眼底根深蒂固的执拗看得一清二楚。
“我只想知道他是死是活!”谢雨辰声音微微发紧,反复强调,“仅此而已,其余一概不问。”
孟繁星略一沉吟,点头应下。
“可以。你报一下解连环的生辰八字。”
顿了顿,孟繁星提前铺垫一句,算作提醒:“但我得说在前头,我算的不一定准。”
无邪在一旁眉头紧锁,满心不安,可看着谢雨辰多年郁结难解,所有劝阻的话终究堵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谢雨辰心头微松,连忙一字不差报出解连环的生辰。
话音落时,他五指悄然收拢,指节绷得发白,屏息凝神,静静等候这场迟来多年的答案。
小院晚风渐息,竹林簌簌的轻响慢慢沉落,整片山野骤然静得极致。
孟繁星没有用什么奇异法门,只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块陈年龟甲与三枚古铜钱。
随手将铜钱置于龟甲之中,指尖扣住甲边,轻摇数下,沉稳落盘。
铜钱磕碰龟甲,清脆几声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孟繁星垂眸细看卦象排布、铜钱正反落点,顺着生辰推演命格气机。
夜色温柔,却压着难言的凝滞。
谢雨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在孟繁星清瘦的身影上,多年悬而未决的疑念、压在心底的郁结,全都系于少年。
一旁的无邪心脏早已悬至半空,瞳孔紧紧收缩。双拳攥得死紧,目光一瞬不离,随时准备在对方出事的第一时间强行叫停。
月下静坐的少年,眉目安然沉静。几秒后,少年目光微凝,收起铜钱龟甲,抬眼看向谢雨辰,语气平静笃定:“他还活着。”
一字落地,小院骤然死寂。
谢雨辰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不等他消化,孟繁星继续据实而断,说出卦象里最直白、最残酷的真相:“他没有死,而是改换身份、掩去过往,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
孟繁星看着骤然变色的谢雨辰,缓缓补道:
“而且这些年,他时常出现在你身边。距离极近,缠绕你的命局轨迹。只是他藏得极深,改了形貌气场,你认不出。”
这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谢雨辰心底。
他怔怔坐着,眼底所有执念、释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寒凉与荒唐。
活着。
明明活着。
明明常年都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可偏偏在他最年少、最无助的时候,选择彻底消失。
解家风雨飘摇、内斗四起,老辈旁系虎视眈眈,偌大一个烂摊子,全部压在他肩上。
他步步如履薄冰,一边学着撑住家族残局,一边学着应付江湖人心,硬生生把自己逼得成熟、隐忍、面面俱到。
这么多年,他以为长辈遇难、前路无依,逼着自己咬牙长大,咬牙扛起所有责任。
原来不是别无选择。
是有人明明能站出来,却眼睁睁看着他孤军奋战。
明明活着,明明就在咫尺之间,看着他年少负重、步步煎熬,从头到尾,袖手旁观。
一瞬间,多年积压的委屈、疲惫、孤军奋战的酸涩,尽数翻成怨与寒。
有恨,有不甘,有彻骨的荒唐。
谢雨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极强的情绪,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多年身居高位的克制,让他连愤怒都只能藏得极深。
谢雨辰轻声笑了一下,笑意冰冷,带着层层凉意:“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