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拿到画像时,正倚在茶馆二楼靠窗雅座,慢悠悠喝茶闲坐,一派松弛散漫。
低头扫了眼纸上清瘦修长的少年眉眼,指尖一顿,随即放下茶杯,眼底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几分。
没过多久,张起灵独自寻来。
径直走到黑瞎子对面落座,沉默地将画像对折,轻轻放在桌面,指尖在人像轮廓上轻轻一点,无声问询。
黑瞎子见状,干脆将画像收起揣进兜里,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无奈:“认得。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小救命恩人。我估计当初带走无邪的人,也是他。”
黑瞎子微微耸肩,实打实没了办法:“但再多的消息,我也真查不到了。你也清楚,我这位小恩人躲人的本事堪称专业,来无踪去无影。我暗中搜了这么久,半点踪迹都摸不到。”
张起灵静坐原地,目光落在他收起草稿的动作上,心底悄然微动。
自拿到这幅画像起,他便反复端详,总觉得这张眉眼轮廓格外熟悉,似曾相识。
可所有细碎的印象,都像沉在深潭水底的残影,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去捞,只触得一手冰凉空茫,抓不住半分记忆。
若是他的记忆完整无缺,定然一眼就能认出——
这少年的眉眼线条、下颌弧度、眼尾斜挑的走势,与他父辈至亲之人几乎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模子浇筑而出,带着血脉同源的相似。
可那段记忆早已被层层尘封,空白一片,如同被浓墨彻底泼盖,再也透不出半分底色。
张起灵垂眸,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指尖在方才画像停留的位置轻轻一顿,而后默默收回目光,转身默然离去。
窗边,黑瞎子静静望着他孤直的背影,没有多言,只抬手续上一杯热茶,任由茶香漫开,独自慢悠悠饮茶,静待未知的后续。
???
一路疾行,孟繁星带着谢雨辰和无邪两人游刃有余的避开了想要找到们的人。
终于在第四天落日沉进山脊时,抵达孟繁星隐居的深山地界。
来时一路颠簸。
三人仍旧挤在那辆破旧的摩托上,前半程顺着盘山土路俯冲下山,车身颠得人骨头发麻。
越往深山腹地走,山路越窄、碎石越多,坑洼丛生,最后彻底没了通车的余地。
孟繁星熄火停稳车,三人默契弃车步行,沿着被山林掩得半隐半现的老旧山径往里走。
晚风穿过层层林叶,吹散一路尘土,把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灌满周身,安静得只剩脚下踏碎枯叶的轻响。
徒步走了约莫十余分钟,绕过一片密密麻麻的青竹林,山坳深处的木屋终于露了全貌。
这里本是孟繁星之前旧屋所处的位置,他早年搭建得极为潦草,框架歪斜、木料随意,缝隙漏风、根基不稳,看着简陋又不安全。
上次无邪跟着孟繁星来过一次,实在看不下去这摇摇欲坠的老屋,索性就地取材,拆改重建,从头到尾规整加固,把一处将就栖身的破屋,修成了结实安稳、干净齐整的山居小院。
檐下整齐挂着风干的辣椒、玉米与山草药,晒得干透发亮,门口摆着一把老旧竹椅,椅上铺着块磨得温润的蒲团,处处都是踏实朴素的烟火气。
无邪当即侧头看向谢雨辰,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怎么样?看着还行吧?这屋子能住得这么舒服,全是我的功劳。原先繁星这老屋歪得离谱,感觉风一吹都晃,我上次硬生生给他改得结结实实,住着绝对安心。”
谢雨辰驻足院前,抬眼细细打量木屋方正的构架、严实的拼接、平整的院坝,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讶异。
他自小在北京城长大,见惯规整四合院、精致庭院,从未亲手接触山野建房的活计,更没想过无邪还有这般接地气的手艺。
谢雨辰笑着颔首:“确实看不出来,你是真全能,野外基建都给你玩明白了。”
“那可不,山里过日子,手艺都是逼出来的。”无邪笑得坦荡,满满的成就感。
三人刚踏入院子,屋侧便传来一声低沉温顺的虎啸。
一头体型健硕的成年黄白猛虎缓步踱出,肩背宽阔,皮毛厚实油亮,全无半分猛兽凶戾,步履悠然沉稳。
几乎同一瞬间,墙头轻轻落下一只老猫,通体灰白,毛色泛着淡淡的枯黄老晕,是年岁久远、光泽褪去的老态,慵懒蜷在檐角,淡淡抬眼扫过三人,便又垂眸闭目养神。
无邪熟门熟路抬手冲大虎招了招手,转头耐心给谢雨辰细细讲解:“别怕,都不伤人。这一虎一猫都是繁星长辈从小养到大的,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伙计。他俩名字也极简,老虎就叫虎,猫就叫猫。”
谢雨辰听得微微挑眉,颇觉新鲜。还是头一回遇见这般直白随性的命名方式,简单粗暴。
孟繁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神色无波。
他自幼与家人相伴山野,后来又常年身陷封闭桎梏,虽熟稔百草毒理、深谙山野求生、精通筋骨疗愈,却从未接触过城市的人情热闹、世俗趣味,只是安静站在台阶下,看着两人闲谈,不言不语。
虎温顺蹭了蹭孟繁星的袖口,又转头打量陌生的谢雨辰,嗅出三人气息相融、毫无恶意,便乖乖卧在院中,晒着最后一缕落日余晖。
灰白老猫依旧慵懒蹲在墙头,懒得动弹,静守着这片安静小院。
进了屋,天色彻底擦黑。
孟繁星熟门熟路进了厨房,点燃柴火土灶。噼啪柴火声响起,是城市里绝迹的质朴烟火。
谢雨辰站在堂屋看了片刻,眼底满是陌生与新鲜。
他从小到大出入的厨房皆是干净规整的电器厨具、明火灶台,从未见过这般原始的柴火土灶,木柴燃出的暖光跳跃摇曳,烟火气浓浓荡荡,格外治愈。
孟繁星不懂世俗菜谱、不懂花样调味,做事却一如既往稳准利落。
洗菜、切菜、起锅翻炒,刀锋起落干脆,和他平日里炮制草药、研磨药粉的姿态如出一辙。锅里热油滋滋作响,蔬菜混着朴素酱香漫开,暖融融的烟火气填满整间木屋。
不多时,三碗素面端上桌。清汤少油,翠绿青菜点缀碗沿,面条朴素简单,毫无精致卖相。
无邪早已习惯这里的清淡饮食,端起碗便吃得自然顺口,边吃边道:“山里吃得清淡,没什么重油重盐,正好适配你现在排毒养身的身子。繁星不会做花哨饭菜,做的都是最稳妥、养脏腑的口味。”都是他做猫饭虎饭练出来的手艺。当然这句话无邪没打算说出口。
谢雨辰低头看着碗里的热面,此刻一碗热乎清汤面,是最踏实的安稳。
安静拿起筷子慢慢进食,口味清淡温润,不刺激、不负担,确实是精心贴合他身体状态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