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辰明智地学着无邪的模样端起碗，深吸一口气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
涩意率先漫上舌尖，紧跟着一股麻感顺着舌根蔓延开来，又酸又苦的余味灼烧着喉咙，像是生生咽下一把碾碎的碎石。
谢雨辰收紧指节，下颌线条绷得笔直，险些没能维持住从容的神色，眉头短促地蹙起一瞬。连忙接过无邪递来的水壶，灌下两口清水冲淡口中怪味，许久才缓缓舒气，把空碗搁在地面。
“既然要进山寻药……”谢雨辰拧好壶盖，将水壶递还给无邪，“总要给我一件趁手兵器防身吧。总不能只靠一把匕首，洛阳铲用来挖土尚可，遇上野兽根本派不上用场。”
无邪闻言一怔，低头翻检背包。匕首、洛阳铲、防护手套一应俱全，可确实没有适合谢雨辰的武器。
话说小花擅长什么来着，无邪挠挠头，猛地一拍手掌：“差点忘了，还是星哥思虑周全，早就把你的兵器带来了。”
无邪转身钻进帐篷，从行囊底部抽出一根细长棍身。
通体深褐，表面打磨得温润光滑，看着纤细，掂在手里却轻重合宜，上面还刻着神秘纹路。
无邪将棍子递过去，上下打量几眼，好奇开口：“小花，这棍子叫什么啊？你难道专门练过棍法？”
谢雨辰抬手接住，手腕轻巧一转，长棍在掌心旋过半圈，棍梢轻点泥土。
“家传的物件，名叫缠藤。跟着师父练了不少年头，算不上顶尖，自保绰绰有余。”
谢雨辰随手摆出起手式，手腕向内扣翻，长棍贴着身侧划出一道圆弧，不追求大开大合的蛮力，招招贴身，全是巧劲。
“我师父看我身形单薄，担心我硬碰硬占不到便宜，于是就教授我专攻关节脉络，所以我更善用突袭与地形周旋，缩骨功也常和兵器配合。”
“重型兵器，并不适合我。显而易见，刀枪剑戟也不适合随身携带，出于种种考虑，我选择了学习棍法。”
谢雨辰收棍之时，余光瞥见孟繁星静立一旁，目光落在缠藤棍上，顺着棍梢一路移到自己手腕，眼底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
终于有个孩子模样了。
谢雨辰唇角微微上扬，将长棍搁置一旁，活动肩颈筋骨：“要不要切磋练练？”
“好！”孟繁星见猎心喜，迫不及待地应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人用棍子的呢。
两人移步营地外侧平整空地，相隔两丈相对而立。
谢雨辰横握缠藤，重心下沉，脚尖微微外撇，架子压得很低。
孟繁星空手迎战，双脚一前一后站稳，腰背微弓，姿态看着松弛，却蓄势待发。
谢雨辰率先出手，没有大步冲锋，侧身横移，棍梢自下而上撩向孟繁星手腕，刻意收住大半力道，仅作试探。
孟繁星不格挡，肩膀轻偏避开攻势，同时跨步近身，指尖直点谢雨辰手肘内侧。
谢雨辰矮身避让，横棍护在胸前，借着侧身扭转拉开距离，棍梢顺势扫向孟繁星腿弯。
几番交手，谢雨辰很快察觉孟繁星身手的特点。
生死搏杀里，孟繁星惯用以命换命的凶悍打法，可如今只是切磋，不愿出手伤人，每一招都刻意留有余地，这份迟疑反倒让他身形出现细微滞涩，上下肢的配合显得不甚协调。
摸清症结，谢雨辰调整招式，进一步收窄棍法幅度，脚步变得细碎灵动，绕着孟繁星来回游走。
长棍落点避开要害，轻点肩膀、膝盖、手肘等关节外侧，力道刚好带来痛感，却不会造成损伤。
孟繁星被他的节奏带动，慢慢调整步伐，动作之间的阻滞渐渐消散，身法愈发轻盈灵活。
孟繁星同样有所体悟，出手时指尖频频落向谢雨辰腋下、腰侧、手腕内侧，精准点在不起眼却能卸力滞行的筋络骨缝。
谢雨辰接连被点中两处，左臂力道骤然一松，当即主动收势，低头看向被触碰的位置。
两人默契同时停手，各自后退半步。
孟繁星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依旧平稳。
谢雨辰将缠藤扛在肩头，气息不乱，遇上旗鼓相当对手的舒畅感漫上心头。
无邪蹲在一旁石块上，双眼亮晶晶的，身子不住往前探：“你们俩也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出这样的身手？”
孟繁星和谢雨辰对视一眼，孟繁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无邪肩头，语气平淡：“你嘛，可能还得需要一些时间。”
谢雨辰把长棍倚靠树干，笑着补刀：“我来翻译一下，意思就是你底子太差，还得继续练。”
孟繁星偏头思索片刻，郑重地点头：“没错。”
无邪朝着谢雨辰龇牙：“你别乱教，小心把繁星带坏。”
孟繁星认真看向无邪，一脸执拗：“没有被带坏，他说得是实话。”
此刻少年神色平直，眉头微蹙，一丝不苟确认说辞，模样纯粹直白，像一只久居山林的小动物。
谢雨辰忍俊不禁，瞥见着无邪龇牙瞪眼的模样，蓬松的头发支棱着，这个像那条他见到孟繁星那日他手下摸的小黑狗。
一句“嘬嘬嘬”险些脱口而出。为了避免无邪挨一顿打，谢雨辰连忙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弯腰收拾睡袋：“行了，别拌嘴，抓紧收拾东西准备进山。”
无邪盯着他不肯罢休：“你刚刚是不是打算要说些什么？”
“你想多了。”谢雨辰把睡袋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明明就是——”
孟繁星将卷好的睡袋直接塞进无邪怀里，淡淡开口：“动身了。”
三人分头整理行囊。谢雨辰折叠帐篷，拉动背包拉链时指尖一顿。
方才脱口喊出“星星哥”的画面再度浮现，那层数十年来层层包裹的防备与伪装，裂开一道缝隙，难得透进几分松弛。
谢雨辰轻轻摇头，拉好背包拉链甩上肩头。
孟繁星将陶罐里的药渣埋进火堆，覆上泥土踩实，把碗具尽数收进布袋。
无邪拍掉手上草屑，分配好剩余物资，一行人沿着山脊向上行进。
采药顺序由无邪敲定，首要目标便是千日还阳草。
这药材偏爱海拔两千米以上、向阳背风的悬崖裂缝，只生长在朝南岩壁，根系牢牢扎进风化石灰岩缝，必须连根带原生泥土采掘方能保留药性。
它每年仅生长两寸，采摘过早药性不足，耽搁太久根茎便会腐烂，可遇不可求。
队伍排布顺序，三个人也早就讨论好了。
孟繁星走在最前方，手中龟壳时不时被取出推演方位，依靠卜卦辨别前路；无邪实力最弱，稳妥走在中间；谢雨辰垫后，警戒后方动静，护住两人退路。
沿路向上，孟繁星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草木教两人辨认药材，用木棍拨开土层展示根茎，细细讲解辨别特征、采摘时节与药效。
孟繁星致力于让身边每个在意的人都懂得辨识草药、简单炮制。
无邪学得认真，记熟几样之后挺直脊背，转头打趣谢雨辰：“我自封星哥座下大弟子，你来得晚，只能排第二，成为二弟子。”
谢雨辰笑意盈盈顺势接话：“那我可要抢先占住名额，以星哥的本事，往后想拜师的人怕是要排队。”
孟繁星走在前头听见，微微歪头。他没认识那么多人，哪里谈得上需要排队争抢，不过也没有反驳。他们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