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的露水尚未散尽,草叶尖坠着细密水珠,只需人一穿行,裤脚转眼便浸出一片湿痕。
天光顺着交错的树冠缝隙缓缓渗透,先是一片朦胧灰白,而后慢慢透亮,柔和的光线落上青苔与蕨类叶片,漾开一层温润湿润的水光。
孟繁星素来觉少,是三人里最先醒的。
掀帐篷帘时动作极轻,拉链只拉开半截便侧身挤出去,不愿惊扰帐内熟睡的两人。
绕着营地外围巡查一圈,拨开昨夜火堆冷却的余烬,添上新柴重新引燃。
火苗腾起,孟繁星从随身布袋抓出一把晒干的草药叶,放进陶罐添上清水架在火上慢煮。
草药在罐中翻滚,微苦清涩的气息漫开,混杂着类似艾草与薄荷的凉意,既能驱寒,也可防备林中蛇虫。
无邪正是被这股独特的药味熏醒的。
没忍住依恋得在睡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闷了几秒,终究扛不住气味,猛地转回来,眼皮半睁半阖,嗓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倦怠:“又在煮东西?”
孟繁星蹲在火堆旁,拿着木棍轻轻搅动罐内草药,头也没有回:“山里多蛇虫,煮些草药驱虫。”
这话当然是假的,无邪身上有自己送的红绳,还喝了那么多的药液又泡了药浴,哪里还会怕虫子,蛇。就是被眼镜蛇咬了,无邪也能挺个一天半天的。
这药材只是单纯驱寒用的,还有简单解毒的功效,主要是为了帐篷里还睡着的谢雨辰煮的。
是无邪自己凑过来的,那就给他也来一份。
无邪要是知道自己本来不用喝,是他自己主动要喝的,不知道会不会哭。
一听孟繁星这话,无邪心头咯噔一下。
只要孟繁星支起陶罐烧水,无论说辞是煮茶、调理汤药还是驱虫,最终端到手上的滋味永远极具挑战性。
无邪心底暗自提防,慢吞吞拉开睡袋拉链坐起身,乱糟糟的头发支棱着,眼神复杂地望向蒸腾白汽的陶罐。
没再多问,问了也没用,孟繁星要是让你喝,要是推脱了,孟繁星就该动拳头了。
没必要根本没必要,无邪也懒得挣扎,起身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凉溪水拍在脸上,才算彻底驱散睡意。
谁也没料到,谢雨辰竟是最后走出帐篷的人。
帐篷布帘掀开,谢雨辰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惺忪松散,扶着门框站定,抬手揉捏后颈,缓缓转动脖颈舒展筋骨。
长久执掌解家,内外皆是敌人,无数双眼睛日夜窥伺,数十年紧绷的警觉本该刻入骨血。
往日身处解府深宅,纵使卧房密不透风,他也难以拥有这般安稳沉眠。
可这次不同,无邪与孟繁星临时起意,干脆利落将他带离京城,计划仓促,反倒甩掉所有尾随的探子眼线。
这片神农架外围的林地,没有源源不断的消息等待处置,没有悬而未决的家族纷争,不必时刻维持解家家主滴水不漏的假面。
比起解府那间密闭的书房,此地反倒更让人心安。
唯一的缺憾,就是直接铺在地面的睡袋,硬得硌人。
谢雨辰简单洗漱完毕,便缓步走到火堆边蹲下,伸手靠近火苗取暖,从容活动着手腕与肩背。
无邪坐在对面,瞧见谢雨辰悠然自在的模样,忍不住扁了扁嘴开口:“你就偷着知足吧。当初繁星第一次带我外出,连帐篷都没有,纯粹幕天席地。后来附近察觉到野兽踪迹,我直接被他绑树上过夜。”
一边说着无邪还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仿佛又重温了悬在半空的别扭感受。
谢雨辰眉梢一挑,顿时来了兴致:“绑在树上?绑得结实吗?你不怕翻身失足摔下去?”
“别提了。”无邪幽怨地望向孟繁星。
孟繁星正将陶罐里煮好的药汤分进几只碗,动作从容淡定,全当没有听见两人的闲谈。
无邪继续诉苦:“他直接把绳索捆在我腰上固定在树干,只说防止我半夜摔落。事前半点招呼都不打,我半夜醒过来,悬在半空中动弹不得,差点以为撞上山里的精怪。”
孟繁星倒完药汤,这才淡淡出声:“你睡觉安稳不住。那棵树将近七八米高,带你过来时,你昏着都不老实。不捆住,你天亮保准躺在地上。活不活着可就不一定了。”
“那你怎么不好好跟我说明白啊?十句话八句懒得回应。”
谢雨辰在一旁听得有趣,顺势加入话局:“这点我深有体会。同繁星搭话,十句能换回两句已是难得。我从前同他交谈,常常一言不发晾着我,说得多了,还会嫌我聒噪。”
无邪一下子乐了:“原来他也嫌我烦。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我早就察觉了,我就是故意不停搭话吵他。”谁让繁星直接把自己绑走了的。又察觉到根本不会有生命危险,无邪可不得蹬鼻子上脸了嘛。
孟繁星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一唱一和的两人,语气无奈:“我人还在这里。”
无邪和谢雨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回道:“就是当着你的面说,不行?”
孟繁星将药碗依次摆在地面,垂着眼帘:“行。”短暂停顿后,他轻声补充,“当时情况特殊。”
两人都默契没有追问详情。
谢雨辰眼含促狭,笑意浅浅:“哦哦,情况特殊,想来是那时候年纪尚小,不懂周旋吧。”
无邪伸手拍了拍孟繁星的肩膀,对谢雨辰说道:“你怕是不清楚,繁星今年才十八岁,年纪轻得很。咱俩再过几年,都能当他父辈了。”
至于给孟繁星过十七岁生日以为他十八岁,还给他喝了酒这事就不提了。还好上户口的时候及时反应过来了,要不然就丢人丢到外边了。当然这些他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谢雨辰闻言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打住,谁乐意随便给别人当爹。”
无邪笑得狡黠:“这你就不懂了,繁星就爱给人当哥。你说对吧,繁星哥哥?”尾音刻意拉长,带着几分打趣。
孟繁星神色平静,脊背挺直,理直气壮地回应:“怎么,不行?”哪怕自己现在在世上最亲的人,嗯,算算他应该有一百来岁了吧……就算是他,也是自己的弟弟。当哥哥总是要护着弟弟的。
无邪一噎,转瞬想起孟繁星许多世俗常识有所欠缺,没法用寻常思路和他争辩。
便迅速调整神态,十分顺畅地改口:“说得没错,星星哥。这哥我认了,只不过不是论年龄高低,而是你的实力让我服气。”
话音刚落,无邪立刻调转矛头看向谢雨辰:“小花,既然我喊繁星哥,你理所应当也要跟着叫一声。怎么样,小花妹妹?”
方才还端着碗、笑意盈盈看热闹的谢雨辰,笑容骤然僵在脸上。
无邪这声调侃突如其来,谢雨辰端碗的指尖轻轻一晃,很快稳住心神。
谢雨辰低头瞥了眼碗中浮着草末的药汤,又看向神色淡然的孟繁星,再对上无邪一脸期待的模样,放下瓷碗,从容开口:“星星哥,还满意吗,无邪哥哥。”
无邪顿时瞪圆眼睛,万万没想到对方接招如此干脆利落,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
孟繁星端起药碗抿了一口,放下后淡淡应道:“乖,往后我会护着你们。”
谢雨辰轻轻耸肩,神情不言而喻:你起头调侃我,我顺势回应而已,多大点事。
无邪看着两人,心底那股打趣的劲头消散大半,蹲下身端起属于自己的药碗。
望着汤面上细碎的草药残渣,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浓烈苦涩顺着舌尖滑入喉咙,无邪忍不住龇牙咧嘴,将空碗搁在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裤上尘土:“药也喝完,觉也睡足,该动身了。今天还要进山寻药,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