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辰眼底掠过一瞬极轻的怔然,尘封多年的幼时记忆骤然翻涌,唇角的笑意瞬间舒展开来,温柔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熟稔。
他缓缓抽出插在裤袋的手,抬手稳稳接住无邪伸来的手掌。五指轻轻收拢,力道分寸绝佳,不重不轻,沉稳温和,是经年沉淀的世家教养。
“无邪哥哥。”他嗓音清润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字字清晰,“我是小花。”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无邪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脑子骤然一空。
掌心传来对方微凉安稳的触感,可他却全然忘了反应,握手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嘴巴微微张着,半晌又愣愣合上,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气度从容的粉衫男人,这个气场沉稳、进退有度的陌生人,居然是他记忆里那个软糯秀气、总被他打趣要娶回家的小花妹妹?
虽然被孟繁星透露过,小花是男孩子。可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给无邪的冲击力还是那么大,无邪一时有些发懵。
“你……你是小花?”无邪的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卡顿,满是猝不及防的茫然。
谢雨辰轻笑一声,缓缓松开相握的手,顺势后退小半步。
方才略带规整的站姿松弛下来,肩背舒展,褪去了初见的客套疏离,多了几分故人重逢的随性自在。
他眸光温柔澄澈,静静望着眼前怔愣的无邪,轻声补道:“好久不见。我本名,谢雨辰。”
寥寥一句,尘埃落定。
跨越快二十年的光阴,幼时的玩伴,终于在偌大的北京城,再度重逢。
无邪的手还僵在半空,迟迟没收回来,脑子里轰然一响,过往细碎的童年记忆噼里啪啦全数炸开。
他瞬间彻底懵了。
记忆里那个扎着软乎乎小辫、穿粉白戏裙、眉眼秀气软糯的小姑娘,那个他儿时日日护着、逢人就炫耀要娶回家的“小花妹妹”,居然就是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气度矜贵,一身粉衬衫衬得眉目清艳利落的谢雨辰。
幼时那一个多月的护花往事清晰得离谱。
他天天拽着对方的袖口在老胡同里疯跑,稚气满满地跟街坊邻居显摆,这是他以后要娶的小媳妇。
当年有多天真张扬,此刻就有多社死窘迫。
无邪脸上的神色轮番更迭,从极致的震惊,蔓延到彻头彻尾的尴尬,最后揉成一脸哭笑不得的荒诞。
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硬生生压住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小时候穿裙子真好看。
无邪轻咳一声,强行掩饰眼底的慌乱与燥热,生硬转开话题:“这么多年没见,你居然还一眼认得出我?”
一旁的孟繁星始终安静立在原地,半步未动。
他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清冷,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漠然,看着像全然置身事外、无波无澜。
可垂着的眼眸微微敛着,视线静静落在此刻手足无措的无邪身上,将他所有窘迫慌乱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平日里寡言冷情、万事不上心的少年,此刻正不动声色、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场时隔多年的乌龙重逢,默默吃瓜,眼底藏着一丝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细碎趣味。
谢雨辰抬手将双手插回裤兜,身姿松弛自在,微微偏了偏头,清润的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温柔又带着几分了然的促狭:“你眉眼和小时候没差多少,性子也没变,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经年岁月更迭,旁人都褪去了幼时模样,唯独无邪眼底那点干净纯粹的少年气,从未变过。
无邪下意识侧头瞥向身侧的孟繁星。
少年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眉眼平展无波,周身淡漠得仿佛周遭的重逢热闹与他毫无干系。
可无邪眼尖,精准捕捉到他唇角掠过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稍纵即逝,淡得近乎错觉。
那点藏得极深的看热闹笑意,瞬间抚平了无邪心底残留的窘迫别扭。
无邪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暗自暗道:看来自己和孟繁星的交情是实打实的。谢雨辰今日才知晓孟繁星的姓名、初识其人,哪里比得上他日日相伴、知根知底的亲近。
念头一转,无邪重新转头看向谢雨辰,目光无意间扫过身后的古玩铺子,视线骤然定格在那块古朴木匾上。
匾额角落刻着一枚精致的海棠花暗纹,纹路雅致内敛,莫名眼熟得很。
无邪心头猛地一动,抬手指着木匾,语气带着几分诧异:“这家店……是你的?”
谢雨辰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淡淡一瞥,粉色衬衫衬得眉眼温润清艳,姿态从容笃定,轻轻颔首:“嗯,解家名下的产业,随便打理着。”
一句话点醒了无邪。
难怪那海棠纹样格外眼熟。
幼时他常去小花家串门,老宅门框的雕花、小院窗棂的暗纹,都是这般海棠样式。
只是年代久远,记忆模糊,他一直没能对上号,此刻旧事翻涌,瞬间豁然开朗。
无邪懊恼地抬手拍了拍脑门,失笑感慨自己迟钝。
一旁的孟繁星依旧安静伫立,他静静看着眼前两人时隔经年的熟稔重逢,眼底依旧是常年的淡漠,却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松弛,默默旁观着这场温柔又热闹的故人相遇。
谢雨辰目光轻扫过两人,先落于沉静孤冷的孟繁星,再转回眉眼鲜活的无邪。
身为解家当家,他素来心思缜密、处事周全,待人有度,对待救命恩人、幼年发小,更是热忱真挚,从不含糊。
谢雨辰语气自然温和,带着身为谢家家主独有的笃定与妥帖,没有半分客套疏离:“既然这么巧撞上,我总得尽尽地主之谊。”
顿了顿,语气认真诚恳道:“你们这几天在北京落脚在哪?不用找酒店,直接住解家老宅。吃住我来安排,全都稳妥省心。”
“一来,孟繁星于我有救命大恩,这份情不能草草略过;二来,和你时隔这么多年重逢,难得相聚。”
谢雨辰唇角扬起一抹温柔浅笑,眼底盛着真切的暖意:“无论如何,都该多留你们住上几日。”
无邪刚准备客气推脱几句,谢雨辰已经轻轻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力道很轻,温温和和的,却带着熟人间不必多言的笃定,不让他再有推辞的余地。
“别跟我客气,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孟繁星。
语气比对待无邪时多了几分分寸与慎重,藏着对救命之人的惦念,也带着一点浅浅的无奈。
“你也别偷偷走了。”谢雨辰轻声道,“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凭空消失,我只能找人跟着你了。”
孟繁星抬眼看了看他。
神色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心里只觉得谢雨辰有些小题大做,却也懒得开口多说。
稍稍抬了下下巴,简单应了下来,默许了这份挽留。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谢雨辰抬手指向街对面的车子,语气闲适从容:“车在那边,先回老宅放行李,晚上我下厨,咱们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