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已然一年有余。
谢雨辰时常暗自疑惑,自己阅人无数、心性沉稳,见惯了生死别离、人情冷暖,向来万事从容、极少挂怀,偏偏对那个只寥寥交集一面的少年,始终念念不忘。
他总会不经意想起少年的那双眼睛。
澄澈似深海,又荒芜如寒潭。
眼底是极致的孤寂,整个人像被一根细到极致的丝线勉强吊着,堪堪维系着活着的姿态,仿佛风一吹,就会彻底坠入深渊。
这种绝境求生、凭一口气硬撑人世的模样,谢雨辰再熟悉不过。
他自己,便是从这样的泥泞与孤寒里一步步熬出来的。
只是他身边有无数责任与温情死死托着他,逼着他站稳、向前,不许坠落。
可那个少年不一样。
孟繁星的身上,看不见归属,不见牵绊,无人庇护、无枝可依。
世间烟火、人情暖意,仿佛从来与他无关。
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仅凭一己孤命,硬扛着一切。
可偏偏,在那少年身边短暂相处的片刻,见惯算计、常年伪装周全的谢雨辰,难得卸下了所有紧绷的防备与假面,短暂做了一回最真实、无需周旋的自己。
谢雨辰反复剖析自己这份绵长的牵挂。
或许是心生怜悯,共情那一模一样的眼神;
或许是贪恋片刻松弛,难得遇见同类的安然;
又或许,是在少年荒芜清冷的眼底,看见了曾经遍体鳞伤、独自硬撑的自己。
心思百转千回,执念层层堆叠,终究无从溯源。
最后,谢雨辰只能将这份无端牵挂,尽数归于一句最体面、最稳妥的缘由。
不过是,救命之恩,尚未报答。
现在这个人突然出现,此刻就蹲在离谢雨辰几米远的地方。
谢雨辰倚在停靠妥当的轿车旁,安静伫立片刻。目光越过院落前平整的青砖地面,落在台阶下方。
孟繁星正坐在那里,单薄身形缩成小小的一团,阳光将他的影子压在地面上,看起来单薄又落寞。
犹豫片刻,谢雨辰终于抬步向前走去。
黑色皮鞋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沉稳的声响,节奏平缓不疾不徐。直至距离孟繁星身后两步开外,谢雨辰才停下脚步。
其实早在谢雨辰推开车门下车的那一瞬,孟繁星便已经有所察觉。
后颈紧绷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本能地生出戒备,只是没有立刻转头。
直到脚步声停在身后,才缓缓偏过头,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孟繁星轻轻眨了一下眼。
漆黑的眼底泛起一层短暂的涣散与茫然,瞳孔微微失焦,正在脑海深处翻捡零碎的过往记忆。
那段落水遇险的片段隐约浮现,可一时之间,还没能和眼前这张面孔完全对应上。
看见这副模样,谢雨辰轻轻啧了一声。
随意将双手插进裤袋,卸下了平日所有紧绷的防备,肩背松弛下来,微微垂眸俯视蹲在地上的少年,唇角漫出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
“想不起来了?”谢雨辰放柔了语调,语速从容平缓,不带半分压迫,“一年前,山东附近的一座古墓。当初是你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我就是那个穿粉色衬衫的人。”
说着,谢雨辰微微弯腰俯身,刻意压低身形,和蹲着的孟繁星保持视线平齐。
语气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浅浅控诉,大半却是无可奈何:“当初救完人,连一句交代都没有,转身就消失了,半点没留给我报答你的机会。”
短暂停顿,谢雨辰目光定定落在对方脸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孟繁星依旧仰着脸望向他。
尘封的记忆缓缓回笼,冰凉浑浊的地下水、湿透之后紧紧贴在皮肤上的粉色衬衫,还有脱险之后,靠在岩石上剧烈咳嗽,执拗追问他身份的那个人,所有画面一一浮现。
眼底那层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了然。
孟繁星收回原本正在摩挲小狗头顶的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抬手拍掉裤面上沾染的尘土。
站直之后,二人身形相仿,面对面静静对峙,中间隔着一步的空隙。
孟繁星脖颈处那道浅浅伤疤随着抬头的动作显露出来,声音没有多余起伏,直截了当吐出三个字:“孟繁星。”
谢雨辰低声默念一遍这几个字。
繁星。孤悬于夜幕,远离人间,倒真是人如其名。
随即第二个念头在心底掠过。九门圈子之内,各大世家他尽数了然,道上从没有一户姓孟的出名势力。看来此人无家族依托,是孤身漂泊的独狼,身后没有任何势力作为依仗。
不知怎么,警惕心一向很重的谢雨辰,直接排除了孟繁星骗他的可能性。
谢雨辰垂眸看向孟繁星小臂上曾经受伤的位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无邪刚从古玩店铺里走出来,指尖还捏着手机,屏幕上存着方才拍下的古铜镜照片。
正要扬起声音喊孟繁星,视线一抬,脚步骤然顿住。
孟繁星面前正站着一个男人,一身利落的粉色衬衫,在周遭老旧灰调的胡同环境里格外惹眼。
无邪下意识放慢步伐,目光在来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
对方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可莫名生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恍惚,仿佛很久以前在哪遇见过。
不同于市井之间的普通人,谢雨辰自带一股世家子弟沉淀出来的气度,不必刻意端起姿态,脊背自然舒展挺拔,从容松弛,却又藏着久居上位、习惯周旋待人的分寸感。
真正令无邪心头一紧的,是眼前这一幕。
孟繁星素来疏离淡漠,对外人向来保持距离,世间能与他扯上交集的人本就寥寥无几。眼下两人相对而立,像是旧识。
无邪收起手机揣进裤兜,上前两步。步伐不快,身体下意识往前挪出半个身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孟繁星身前。他面上扬起分寸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朝着谢雨辰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叫无邪,是孟繁星的朋友。请问您是?”
谢雨辰原本落在孟繁星脸上的视线缓缓收回,抬眼看向主动上前的无邪。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可目光落下的瞬间,便顿住了。
“无邪……”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轻轻一转。瞬间引出来还算愉快的童年回忆。
眼前青年褪去了幼年稚气,从前那个睁着圆圆狗狗眼,脸蛋也圆圆的孩童模样,缓缓与眼前这张脸重合。
少年时期柔和的轮廓褪去,下颌线条变得利落硬朗,唯独没变的,是一笑起来,眼角率先弯起的模样,依旧带着几分纯粹。
谢雨辰垂眸看向那只伸过来的手,眼底悄然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藏住了心底的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