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臣撑着石壁站起来，膝盖发软但能站住，跟着他后面慢慢走。
一路上谢雨臣说了十几句话，打探他是哪里人，为什么下这个墓，身上的功夫是跟谁学的，少年一次都没回，偶尔只看他一眼。
谢雨臣自是懂得，少年这是在嫌弃他吵呢。
少年为了让谢雨臣少说点话，特意带他走了一条难走的路。
为什么谢雨臣会知道呢，因为回程时，少年带他走了另一条路，要好走不少。
真幼稚！谢雨臣这么想。却没发觉自己也变得有些幼稚，还故意逗少年说话。
彼时，谢雨臣还老老实实地跟在少年的身后，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拨开前面的藤蔓和碎石。
忽然觉得这人真有意思，明明嫌弃得要命但还是带着他往前走，明明不耐烦但还是确认他跟上来了才继续迈步子，那种别扭的善意藏在沉默底下，埋得极深。
谢雨臣那时候体力不济，脑子转得慢，但以他多年以来识人的眼光来看，这人绝不是谁派来的，更不会是冲着他解家当家这个身份来的，甚至可能这少年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为了确认这一点，谢雨臣故意来个自我介绍：“我叫谢雨臣，你呢？”细细观察着少年的表情。
少年看他的眼神完全陌生，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也没写，是完全没有听过这名字的样子。他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顺手救了的陌生人。
如果连这都是假的，那他谢雨臣栽得不冤。
一路从墓穴深处向外撤离，沿途危机四伏。
里边遍布毒虫、蛇蚁，四处蛰伏伺机而动。
谢雨臣一路留意观察，渐渐发现一桩怪事：少年流出的血液仿佛带着奇异的威慑力，周遭虫兽一嗅到那股气息，便慌忙避开，不敢近身。靠着少年自己不断的放血，二人一路上避开了不少暗中潜藏的危险。
只是少年好像本身凝血能力很差，方才突围时划出的一道伤口迟迟无法止住出血。
他却毫不在意，随手扯出一块干净纱布，草草缠绕在小臂的创口上，没有多余处理。
谢雨臣一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没过多久，鲜血便源源不断渗出，暗红色的印记在纱布之上不断蔓延，一大片纱布已经被血水浸透。
谢雨臣忍不住想帮他包扎一下，少年只垂眸瞥了一眼，神色依旧淡漠，看不出丝毫痛感。
干脆拆开染满鲜血的纱布，反手一圈圈缠在了谢雨臣的手腕上，权当作临时防护，隔绝沿途毒虫。
之后才拿出一块新纱布，重新包扎好自己不断渗血的伤口，全程整个人好似没有痛觉。
看得谢雨臣忍不住皱眉，这少年未免太不看重自己的身体了。
沿途古墓暗藏的机关更是层出不穷，暗箭、翻板防不胜防。
少年的身手利落，只是招式带着几分生涩，看得出并没有精索长年累月的练习，一招一式也不是刻意练习搏杀套路，更多是绝境之中硬生生摸索出来的本能。
几番惊险避过杀机之后，连一向心气高傲、极少肯服输的谢雨臣，心底也不得不暗自承认。
纵使对方的动作尚有生涩之处，可真论起应变与格斗实力，确实在自己之上。
谢雨臣素来要强，平日里极少愿意承认旁人压过自己一截，此刻心底难免生出一丝不甘，却又不得不认清现实。更令谢雨臣难受的是他竟然生出了一丝依赖之情。
前路凶险，如果不是身旁少年屡次出手化解危机，单凭他一人，未必能平安闯出这片地宫。
行至通道尽头，一堵厚重的石门横亘在前，阻断了去路。
墙面布满斑驳的老旧刻痕，门缝间隐约透出一股阴冷的寒气，谁也说不清门后埋伏着什么机关。
少年上前半步，目光沉沉扫过紧闭的石门，脖颈那道浅浅伤疤随着低头的动作显露出来。
他侧过头，声音强硬，不带商量的余地。“让开，别挡路。走到我身后。”
这石门的宽度绰绰有余，容纳两个人并肩站立完全不成问题。
谢雨臣闻言，不由得被气得笑了一声。
他心底暗自无奈，这人好别扭，明明是担心门后暗藏凶险，不愿让自己直面未知的危险，却不肯好好温和开口叮嘱一句。
非要用这样生硬的语气下达指令。直白说一句让自己跟在后方，他难道还会逞能往前乱闯吗。
谢雨臣面上不动声色，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无奈，没有争辩，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乖乖落在少年身后，静静看着少年上前排查石门上暗藏的杀机。
依靠少年一路保驾护航，避开沿途毒虫侵扰、层出不穷的致命机关，几番周旋过后，谢雨臣终于拿到了此番下墓追寻许久的物件。
方才一路上，少年不断渗血的伤口还在隐隐出血，可他依旧时刻戒备，挡在前面排查石门机关。虽然嫌他麻烦，可还是好好的保护了他。一路走来，谢雨臣连伤都没有，攥紧掌心冰凉的物件，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他正从盒子里拿走了一株草药，那块刚重新包扎好的纱布，边缘又慢慢洇出淡淡的血色，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一份感激，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此番能够顺利得手，若是没有少年，单凭他一人，根本无法平安闯过重重险境。
谢雨臣垂了垂眼，压下翻涌的思绪，轻声开口：“多谢。”
少年依旧没理谢雨臣，要不是中间听到过少年的声音，谢雨臣都怀疑少年是哑巴。
成功取到东西之后，少年将他引至出口。
抬手指了一条下山的方向，没有多余叮嘱，也没有半分逗留，转身便径自离去，背影清瘦孤绝，转瞬没入山林深处。
谢雨臣扶着树干，缓缓喘息，将胸腔翻涌的浊气压平。
待他抬眼再望，方才立在身前的少年早已彻底没了踪影，山野空空，只剩穿林而过的风声。
唯独脚边青石旁，静静摆放着一只小巧玉瓶。
谢雨臣弯腰拾起玉瓶，瓶身温润冰凉，里头安安稳稳盛着三枚乌黑药丸。
谢雨臣握着那只小玉瓶，独自立在空旷山坡上，久久没有挪步。
他望着少年消失的山林方向，静静伫立等候，一等再等，却再也没能等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折返。
而后才跟着找来的属下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