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靠在门框边上，把那杯豆汁端起来又喝了一小口，还是那股黏糊糊的稠劲儿。
他拧了一下眉，把碗搁在旁边的窗台上，不再碰了。
孟繁星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看见了台阶拐角处一团黑色的毛团。
一只小黑狗蜷在那儿晒太阳，大概也就四五个月大，四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脑袋搭在前爪上面，耳朵软塌塌地垂着。
阳光从屋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漏下来，正好打在它身上，它整个身子埋在那一小片暖光里，睡得安稳极了。
孟繁星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他蹲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膝盖弯得缓，落脚也稳，生怕惊着那只幼犬。
孟繁星蹲在狗旁边半米远的地方，胳膊搭在膝盖上，偏着头看它。
小黑狗的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尾巴尖偶尔在地面上扫一下，眼睛始终没睁开。
孟繁星也没伸手去碰，就那么蹲着看，脸上的表情不急也不燥，像是有一整个下午可以这样耗着。
吴邪在店里逛了一圈出来，看见孟繁星蹲在门口看狗，也凑过去蹲在旁边，压着嗓子说：“你摸一下啊，看着挺乖的。”
孟繁星摇头：“睡着呢。”
“摸着它也不会醒。”孟繁星没接话，还是撑着下巴看着那条狗。
它耳朵忽地动了一下，四只小爪子来回倒腾，大概在梦里追什么东西吧。
孟繁星的目光落在那只狗蜷起来的小身子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当一只小狗也很不错。”
吴邪愣了一下，侧头看他。
孟繁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那只狗，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吴邪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摸，也跟着蹲在那儿看那条狗睡觉。
阳光下头两个人排排蹲着，没人说话，店门口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条狗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
店门外几步远的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开着，驾驶座上的男人穿了一件粉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手腕细白但骨节分明。
他眉目精致，五官线条柔和却不女气，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整个人身上带着一种从小被规矩养出来的仪态，坐姿端正，肩背笔直，即便只是靠在座椅里也透着那股子劲。
谢雨臣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本来是要推门下去的，目光往古董店门口扫过去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台阶旁边，偏瘦，脊背弓着，低着头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的侧脸和脖颈的弧度，下颌线比一年多前见的时候凌厉了些，五官也拉开了一点，从少年人的圆润变成了青年人的轮廓。
但那个姿势谢雨臣很熟悉。
他蹲着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垂在膝盖前面，手指放松地收拢，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或者是反击。
谢雨臣的手指从车门把手上收了回来。
没有急着下车，就坐在那儿看着，目光沿着那个人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遍。
一年多了。
那会儿他还是个少年，十五六岁，身形比现在单薄一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背着一个布包，走山路的时候脚下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谢雨臣那时候带着一队人下一个私墓，离山东地界不远，不是道上有名的那些大墓，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凶穴，他当时缺几件东西，那墓里有。
结果底下比他预想的凶险，水闸被触动了，灌水灌得又急又猛，他来不及撤，整个人被卷进了地下河里。
水冰凉，黑得看不见底。
谢雨臣在水流里被冲撞了不知道多久，头顶是石壁，脚下踩不到底，整个人被裹在水里转，肺里的气一点点耗完。
试着划水往一个方向游，但水流的力量太大，他每次浮上去换气都只能抢到半口，越来越短，越来越浅。
最后漂进了一处稍缓的水域，但四肢已经使不上力了，小腿抽筋，胳膊抬不起来，整个人往下沉。
被漫过口鼻的水呛了一下，喉咙里火辣辣地疼，然后谢雨臣感觉怎么开始不受控制的开始下坠。
他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
解家的事还没有理顺，师傅的嘱托没有完成，旧债还没清，唱戏的院子今年新移的海棠还没见开过花。
谢雨臣不怕死，他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但人的意志是有极限的，就在他意识开始发散的当口，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后领。
那人力气很大，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提，另一只手随即穿过他腋下把他架起来。
谢雨臣整个人被从水里托出了水面，湿漉漉的头发糊在脸上，他咳了好几下才把气管里的水呛出来，勉强睁开眼。
才看清，面前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也是湿的，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但那双眼睛很干净，像星星，很亮。
少年看着谢雨臣咳完喘匀了，确认他还能自己呼吸，就把手松开了，退后半步蹲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开始拧自己袖子上的水……
不慌不忙地支起一个火堆，但是从头到尾连说一句话的意思都没有。
谢雨臣靠在岸边的石头上缓了好一阵子，肺里火辣辣的，喉咙也肿得厉害，但好歹意识清醒了。
费劲地撑着石头坐起来，打量面前的少年。
支起火的少年把袖子拧干之后检查了一下背后的布包，布包防水，里面的东西没湿，就把包重新系好，站起来，看样子是打算走。
“等等！”谢雨臣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叫什么？”
少年脚步没停。
“你是哪条道上的？这墓底下还有别的出口？”
少年已经走出了两步。
谢雨臣靠在石头上，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救了我，我总得知道是谁救的。”
少年终于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防备的意思，更像是嫌他话多，嫌他麻烦。
少年看了他一眼就转回去了，但脚步放慢了些，没有把他扔下的意思，示意他跟上。
谢雨臣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人，从小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摸爬滚打，见过各种人的眼神，但那种嫌弃法他头一回见。
不是瞧不起谁，就是纯粹的不耐烦，觉得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