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谢雨辰转身缓步往前走。
一身粉衫浸在温柔天光里,衣摆随着平缓的步履轻轻晃动,身姿舒展又安稳。
无邪抬步跟上,走了两步,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孟繁星。
少年还停在原地,伸手拿起窗沿那杯没喝完的豆汁。
安静迟疑片刻,最后轻轻抬手,将杯子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还悄悄松了口气。无邪看得好笑。
收拾完这点零碎,才不紧不慢抬步跟上,走到无邪身侧。
三个人慢慢往街对面走。
谢雨辰稍稍靠前半步,从容走在最前面引路。无邪和孟繁星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步伐慢悠悠的,始终差着浅浅半寸距离。
胡同里的风很轻,慢慢拂过青砖墙面,掠过路边老树的枝叶,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喧嚣。
从前各自独行的三人,终于在偌大的北京城,踩着同一片天光,并肩而行。
车子穿过纵横交错的老胡同,绕开层层叠叠的青砖灰巷,七拐八绕之后,最终稳稳停在一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跟前。
门前一对古朴石狮子静静蹲守经年,纹路被岁月与手掌摩挲得温润发亮,古朴厚重。
门楣上的砖雕纹样繁复精巧,疏密有致,不见冗杂俗气,尽是岁月沉淀的雅致底蕴。
谢雨辰推门而入,迎面立着一面素色影壁,隔绝了外界街巷的喧嚣。
绕过影壁,整座老宅的格局骤然铺展开来。院落规制方正,正房、厢房排布有序,青砖铺地、灰瓦覆顶,规整又肃穆。
廊下朱红立柱漆面完好,保养得极致妥帖,午后暖光漫落,在柱身镀上一层细腻温润的柔光,温柔掩去了老宅的岁月沧桑。
庭院中央立着一棵长势繁茂的海棠树,枝桠舒展撑开大半院荫,风过枝叶轻晃,细碎光影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流动,满院清宁。
无邪驻足在影壁旁,抬眼慢悠悠环视整座宅院,心底暗自赞叹服气。
寸土寸金的京城核心胡同,能坐拥这样一座进深数重、格局完整的老宅,从来不是单凭钱财就能做到的事,背后是解家世代积攒的底蕴与底气。
无邪静静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神色坦然从容。吴家杭州宅院亦是雅致不凡,只是南北风土不同、风格迥异,各有千秋。
身侧的孟繁星始终安静伫立,神色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目光缓缓掠过高高的青砖墙、整齐的游廊檐角,将整座院落的格局、动线一一收于眼底,最后落在院中央那棵盛放的海棠树上。
那双沉寂清冷的眼眸里,无惊无叹,无喜无赏,打量古树的神情,与观望路边一块寻常青石别无二致。
世间雅致风光,于他而言皆是寻常外物,入不得心。
廊下伫立的谢雨辰,将两人截然不同的神态尽收眼底。
在孟繁星那张波澜不惊、万事淡然的侧脸上稍作停留,唇角微动,藏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终究未曾多言。
进了客厅,谢雨辰轻声嘱咐管家备菜,条理稳妥,面面俱到。
特意吩咐后厨多做几道地道北京特色菜,又想着无邪是南方人,口味偏清淡鲜甜,特意额外加了几道杭式家常菜,兼顾着南北两种口味。
无邪站在一旁,顺口补了一句:“繁星不吃荤腥,麻烦备些素菜就好。”
谢雨辰闻言侧头看了眼安静得跟个人偶似的孟繁星,轻轻颔首,转头对管家细细叮嘱:“多备几种素菜,花样齐全些,不要敷衍将就。”
管家应声躬身,转身退了下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谢雨辰挨着无邪闲聊,说起儿时在胡同巷里的零碎旧事,语气松弛温和。
聊着聊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趣事,视线越过庭院,对着管家扬声补了一句:“再添一碗豆汁,要老作坊的,酸度足一点的。”
这话一出,无邪先是微微一怔,转瞬便反应过来,眼底漾开笑意。
另一边,孟繁星正端坐在木椅上,指尖捏着白瓷茶杯,慢悠悠抿着温水。
周身依旧是安静淡漠的模样,可听见“豆汁”二字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姿势不变,脊背依旧挺直,茶杯稳稳端在掌心,外人看不出分毫异样。
手腕却极轻地往内收了半寸,指节微微收紧。素来无波的眉眼瞬间蹙了一下,浅淡的褶皱转瞬又抚平,快得如同错觉,片刻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澜。
只是这极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心绪。
无人知晓,今早孟繁星喝完那杯豆汁,转头利落丢掉剩余汤汁时,心里其实悄悄松了口气,像卸下了一桩细碎的小负担。
本以为就此翻篇,没曾想时隔半日,又要再对上感觉古怪的吃食。
无邪偏头将他这丝隐秘的小窘迫尽收眼底,心头忍不住泛起浅浅笑意。
难得见这人万事淡然的模样里,透出一点普通人的细微无奈与无措。
孟繁星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淡淡扫过来,眼眸清平静默。
无邪立刻压下笑意,飞快别开脸,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耳根却悄悄带了点细碎的暖意。
不多时,一桌晚饭齐齐整整摆了上来。
桌上热气袅袅,烟火气融融。
正中间摆满了地道的北京吃食,油亮酥脆的烤鸭、酱香浓郁的炸酱面、清爽的芥末墩与软糯的炒肝错落排布。
靠无邪的这一侧,单独摆着几道精致杭帮菜,龙井虾仁清亮鲜甜,东坡肉色泽温润,一碗西湖莼菜汤腾着淡淡的白雾,刚好贴合他从小到大的南方口味。
孟繁星面前依旧清淡简单,只有几碟爽口清炒时蔬、一碗素汤。
唯独特地多了一碗豆汁,灰绿色的汤汁静置碗中,浮着一层细密白沫,安安静静搁在一桌佳肴之间,格外醒目。
谢雨辰率先抬筷,动作从容熟稔。
他取一张薄饼,铺好鸭皮、码上葱丝黄瓜,利落地卷好一整只,顺手递到无邪碗里。
无邪咬下一口,满嘴鲜香,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冲谢雨辰悄悄竖了个拇指,吃得一脸满足。
谢雨辰浅笑不语,给自己卷了一个,随即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端坐的孟繁星。
下巴轻轻朝那碗豆汁抬了抬,语气温温的,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尝尝。我让后厨按老方子熬的,火候足、味道正,比外头胡同小店的要地道。”
孟繁星垂眸看向那碗豆汁,安静沉默了三秒。
没推脱,拿起小勺轻轻舀起一勺,缓缓送入口中。
下颌线条极轻地一紧,面部肌肉微不可察收拢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快得几乎没人能捕捉到。
旁人看不出异样,只有极细微的本能反应泄露出一丝端倪。
孟繁星默然放下小勺,伸手将咸菜丝碟子挪近,夹起一筷子细细拌进豆汁里搅匀,低头又稳稳喝了一口。
全程神色淡然,不躲不闪,看不出半分为难。
一旁的无邪全程余光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