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蒸腾起薄薄一层白雾,慢悠悠飘荡在三人之间。
吴邪心里早已看得透亮,清楚孟繁星方才不过是硬撑着喝下那碗豆汁。
强行憋着笑意,压下微微发抖的肩膀,伸手往孟繁星面前推过去一盏温热清茶。
孟繁星默默抬手接过,小口漱口,冲淡嘴里残留的黏腻感觉。
放下茶杯时,抬眼斜睨了吴邪一眼,狭长的眼底藏着一丝无奈,无声地传递出一句:你就纵容他打趣我。
他们都知道这里边没有半分真正的怪罪,只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抱怨。
谢雨辰潜藏的恶趣味悄悄冒了出来。
等人进来撤走所有碗筷,重新沏上一壶新茶,屋内方才饭后的慵懒气氛慢慢沉淀下来。
谢雨辰向后倚靠在雕花椅背上,身姿轻盈松弛。多年练出的柔和身段,衬得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惯常的浅笑,带着一层对外人永远存在的礼貌疏离。
吴邪从前始终没能把记忆里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孩童,和年少便扛起整个解家的谢雨辰对应到一起。
身为吴家独苗苗,他多多少少听过一些关于解家的风波变故。即便了解得并不详尽,仅那些零碎的过往,已经足够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心疼。
无邪暗自生出一丝懊悔。倘若自己早些主动找到小花,当年那段艰难难熬的日子里,或许还能帮上一点忙,不至于让他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家族重压,凡事都默默隐忍,从不轻易在外人前流露半分疲惫。
这番念头只是转瞬之间便掠过心头。
吴邪压下心底翻涌泛起的酸涩与愧疚,缓缓坐直身子,不再多言。
心底早已明白,过往所有艰难的岁月早已尘埃落定。
有些遗憾一旦错过时机,晚了,便是真的晚了。
从前所有的风雨重担,终究还是谢雨辰孤身一人咬牙扛了过来,旁人再事后惋惜,也无从弥补。
无邪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强迫自己收回纷乱思绪。
与其沉溺在无法改变的旧事里,不如往后的日子,能多搭把手,不必再让他凡事独自硬撑。
谢雨臣自是无从知晓吴邪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遗憾。
此刻发小在身边,还有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孟繁星,谢雨辰早已卸下了平日对外周旋的层层伪装。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时刻带着礼貌疏离笑意的解当家。
谢雨辰松松散散倚在雕花椅背里,眉目舒展,周身锐气与防备尽数收敛,只剩松弛温和的松弛姿态。
经年压在肩头的家族重担、隐忍独处的旧伤疲惫,在两个最亲近的人面前,不必刻意掩藏。
一旁的孟繁星却敏锐捕捉到了吴邪骤然低落的情绪。抬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两人,安静地旁观着。
凭借推演天机的本能,孟繁星隐约感知到,从今往后吴邪每一个微小的抉择,都正在牵动整条命运线发生偏移。
前路祸福难测,谁也无从预判,这份改变究竟会引向安稳,或是另一场未知的风波。
孟繁星垂落眼帘,没有开口点破。许多既定的未来本就不宜提前言说,只能静静观望事态缓缓发展。
谢雨辰指尖捏着白瓷茶盏,轻轻摩挲杯沿,抬眼看向对面二人,语气随意松弛:“明天你们打算在北京去哪里闲逛?若是没有头绪,我可以安排人带路。”
听到问话,吴邪坐直身体,脸上掠过一丝局促,先前轻松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还没帮上小花的忙,自己反倒需要小花来帮忙。犹豫片刻,无邪还是斟酌着开口。
“小花,有件事,想拜托你帮个忙。”
谢雨辰放下茶杯,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对待发小,褪去了对外周旋的客套:“直说就可以,不用跟我客气。”
“我想带着繁星,去拜访一位姓贺的老中医。”吴邪下意识侧头望向身侧的少年,眼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他身体一直不好,味觉已经丧失很久了。我查了很久,这位贺老先生医术顶尖,就是极难预约。从前天开始我反复打电话,对方一听是外来的生人,直接挂断不接。你在北京人脉深厚,能不能帮忙出面打一声招呼?”
孟繁星垂着眼,凝视着杯中随呼吸微微漾开涟漪的茶水,长久沉默着。
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好像已经很久了,只有他独自承受伤痛,从没有人这般时时刻刻惦记着他的身体。
可暖意之下,抗拒感也随之升起。他本能抵触陌生环境,更不愿任由素不相识的医生探查自己一身千疮百孔的身体。
孟繁星心里比谁都清楚自身的病根。味觉彻底丧失,不过是所有后遗症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桩顽疾。纵然遍寻世间名医,也难以根治早已埋下的隐患。
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干脆回绝掉所有检查和问诊,不必白白折腾一场。
可一看到吴邪满眼恳切的模样,时时刻刻都为自己悬着一颗心,心底强硬的抗拒,便悄悄软化大半。
孟繁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没有立刻开口表态,依旧垂眸沉默观望。
既不愿辜负吴邪的一番好意,又打心底排斥接下来的一系列安排,两种念头在心底僵持不下。
听完这番话,谢雨辰的目光缓缓落向孟繁星清瘦的侧脸。
少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但常年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心思缜密的谢雨辰,瞬间便猜到少年不愿就医的心思。
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唇角笑意依旧温和,从容点头应允。
“贺老先生我熟识,他和我师父是多年至交。明天一早,我吩咐管家过去预约,不会耽误看病。”
吴邪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心底依旧忐忑,拿不准谢雨辰究竟知晓多少关于孟繁星身上的秘密。
张了张嘴,想要简单解释一番少年血液异于常人的来历,斟酌半晌,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谢雨辰看出了他的顾虑,淡淡一笑,率先开口打消他的不安,格外坦诚。
“繁星血液特殊这件事,之前在墓中我便见识过了,你不必顾虑太多。我们这一行,身上带着异于常人禀赋的人并不少见。我认识一人,血液同样能够驱虫辟邪;还有一人,越是身处黑暗之中,视线看得越是清晰。”
吴邪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瞬间联想到两个熟悉的人,低声确认道:“血液有异的是北哑张起灵,另一个是南瞎?”
“那人确实常在暗处活动。”
谢雨辰轻轻颔首,并没有正面承认吴邪口中的南瞎、北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转瞬便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黑瞎子眼睛的问题属于对方的隐私,他不愿随意点明,因此刻意避开了吴邪的猜测,只模糊地一笔带过,不予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