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彻底清醒后,默默移步站到孟繁星与张起灵中间。
方才那点散漫戏谑尽数敛尽,周身气息沉沉压落,整个人安静得过分,眉眼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苦涩与怅然。
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旧人影、旧执念,短暂浮现又消散,只剩他一人停在现实里,无声回味。
石室依旧死寂。
满室悬尸顺着若有若无的细风轻轻摇曳,衣料摩擦的细碎沙沙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无人言语,四道清醒平稳的呼吸轻轻叠在一起,静静回荡在偌大凶险的石室之中,衬得周遭愈发幽深诡静。
时间缓缓流淌。
没多久,一直守在谢雨辰、王月半身侧来回打转的无邪,最先捕捉到动静。
他此刻正徘徊在两人中间,一双清亮的狗狗眼瞪得溜圆,几乎要贴到两人脸上,一瞬不瞬盯着,专注得离谱,恨不得靠眼神把两人从幻境里硬生生瞪醒。
不远处的孟繁星看着他幼稚又认真的模样,微微抿唇,欲言又止。
身旁的黑瞎子却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微微摇头,脸上那点沉郁散去些许,悄然勾起一抹看热闹的坏笑。
张起灵默不作声。
无邪浑然不觉身后三人的围观,一门心思跟幻境里的两人较劲。
他盯着盯着,忍不住悄悄伸手,轻轻捏了捏两人的脸颊。
纹丝不动。
毫无反应。
两人依旧双目紧闭,沉浸幻境,安稳得离谱。
无邪心里默默吐槽:这俩睡得也太沉了,真要打包称斤卖了,估计都醒不过来。
就在他无奈收手的瞬间,王月半眼睫猛地一颤,骤然睁眼。
他眼底刚炸开一丝清醒,脸上还浮着圆梦的骄傲与勘破之后的释然,视线对焦的第一秒,就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瞪得圆溜溜的大眼。
惊得王月半喉咙一紧,下意识就要放声大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骤然从身后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那声惊呼彻底闷灭在喉咙里。
是张起灵。
他感知气息变化的速度远超常人,在王月半呼吸节奏紊乱的瞬间便已然动了,身形极快、悄无声息窜至王月半身后,精准制止了这声足以加重幻境的动静。
孟繁星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默默感慨:动作轻盈迅捷,悄无声息的样子,倒像只蛰伏暗处、精准出击的黑猫。
无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浑身一僵,好在残存的理智牢牢稳住了他,让他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用气音比出噤声的口型:“嘘——”
惊魂未定的王月半狠狠点头,脑袋点得飞快。
张起灵见状,缓缓松开了手。
重获呼吸的王月半一手死死按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一手颤巍巍指着面前的无邪,眼底写满惊魂未定和无语,面部肌肉疯狂抽动,无声吐出一连串脏话。
不用开口,无邪都能精准解读出他这表情亲人含量过多。
无邪满脸无辜,委屈巴巴眨眨眼:他真的只是单纯担心胖子,好好守着人而已。
至此,众人只剩谢雨辰一人尚且深陷幻境。
有了刚才差点吓出人命的前车之鉴,无邪学乖了,再也不敢贴脸盯人。
他乖乖退开,刻意拉开三步距离,端正站着,耐心等候。
片刻沉寂后,谢雨辰身形骤然一颤。
眉头狠狠蹙起,肩头剧烈一颤,牙关死死咬紧,像是在幻境深处与缠绕心头的执念激烈拉扯、苦苦对抗。
良久,谢雨辰浓密的眼睫急促抖动,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初醒的刹那,眼底一片涣散迷茫,焦距散乱,整个人还未完全从虚妄幻境中抽离。两三秒后,涣散的视线才一点点收拢、凝聚,重归清明沉稳。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压酸胀的眉心,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声音沙哑干涩:“刚才……差点彻底陷进去。”
“看见了很多旧年解家的旧事,全是我心底压了多年、放不下的疙瘩。”
“幸好……”
谢雨辰抬眼扫过孟繁星、无邪几人,语声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
后半句未尽的庆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无邪看着刚挣脱梦魇的三人,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轻声开口:“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中招了,你们三个刚才一动不动,可把我们吓一跳。”
孟繁星站在一旁,心底默默悄悄吐槽:真正吓一跳的,只有你一个。
没等众人接话,无邪忽然心头一紧,猛地想起关键问题,立刻转头看向孟繁星,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星星!他们醒了之后,还会不会再次中招?不会二次陷入幻境吧?”
“啊?”孟繁星没料到他突然把话题抛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怔,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老实坦言:“我也说不准。实在不行……抹点风油精?或者戴口罩挡一下?”
他顿了顿,坦然补充:“我以前也中过同类药香幻境,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受影响。”之前就算刻意入幻,也会快速挣脱,应该是全靠天赋。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无邪立刻瞪了孟繁星一眼,眼底满是心有余悸。那次真的差点把他吓死,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种无力感。
孟繁星不自在地看向谢雨辰。
小花可真好看啊。
一旁的王月半听得真切,挠了挠后脑勺,认真否决:“风油精肯定不行。咱们跑野外、下斗的,最怕味道杂乱。刺激性气味会干扰嗅觉,容易掩盖机关、毒气的细微异动,反而容易忽略潜在危险,得不偿失。”
张起灵微微颔首,肯定了王月半的说法。
无邪立马一副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记在心里。
黑瞎子压根没在意几人之间的眉眼官司,随意一抬胳膊,熟门熟路地搭在谢雨辰肩头,语气散漫:“这事儿,咱们细心周全的花儿爷早有准备,对吧?”
谢雨辰直接抖落他搭上来的胳膊,无奈又从容地开口:“刚才的幻境,如果我没猜错,诱因就是石室弥漫的迷幻药香。我提前在所有人背包里备了防毒面具,戴上之后,能隔绝大部分有毒气体和迷幻气味。”
“花儿爷考虑得周全。”黑瞎子推了推墨镜,正色补充,“不过这东西有使用时效,撑不了太久,咱们得尽快找到出路。都拿出来戴上吧。”
几人立刻动手翻找装备。
王月半最先扯开背包,拽出黑色橡胶防毒面具,麻利拧开侧面滤毒罐的密封塞,双手撑开弹性头带,下巴先卡紧面罩下沿,双臂向后拉扯绑带,稳稳将整个面罩扣严脸部。
待橡胶边缘死死贴合颧骨、下颌轮廓,封死所有缝隙,王月半掌心捂住滤毒罐进气口,用力猛吸一口气。
面罩微微向内塌陷,确认气密性完好,王月半才松开手。沉闷的声音从呼吸阀里闷闷透出:“好家伙,戴上这玩意儿,说话跟闷在罐子里似的,太憋屈了。”
谢雨辰的动作优雅又利落,指尖细致理顺多条松紧头带,一点点调整头顶、两侧绑带的松紧度,贴合面部轮廓,不留缝隙。
抬手轻轻擦去透明目镜内壁泛起的薄水汽,面具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干净锋利的下颌线,依旧沉稳精致。
无邪紧随其后戴好面具,紧绷的橡胶边缘压得脸颊微微发紧,视野被圆形目镜框定,周遭光线暗了几分。
每一次呼吸都经过滤毒罐净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活性炭味道,踏实又安心。
黑瞎子扣上面具,镜片彻底遮住眼底所有神色,只剩模糊轮廓。透过阀门传出的笑声闷闷沉沉,失真又散漫:“这下稳妥多了。”
随即黑瞎子郑重提醒:“记住,过滤嘴有效时长只有两个小时。一旦再闻到药香、异味,立刻更换滤芯,别硬撑。”
张起灵动作最为简洁干脆,三两秒就将面具贴合面部,滤毒罐垂在脸颊一侧,没有多余花哨动作。
戴好之后,没有停留,默默转身站到孟繁星身侧,静静抬手帮他整理面具绑带。
孟繁星最后戴好面具,脖颈处那道浅浅的疤痕,恰好被面具边缘稳稳遮盖,彻底隐匿不见。
张起灵格外细心,逐一审查身边几人的面罩贴合缝隙,确认每一处都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漏气的可能,才彻底放心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