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石室依旧静谧无声,清冽的药香缓缓萦绕四周,温柔又致命。
‘他们怎么了?你俩有没有事?难道是因为这屋里的气味?我怎么没事?’
孟繁星感觉无邪修长的双手都快比划出火星子了。
话有点密了。
师父说过:“世间本无完满之人。与人相交,不只接纳对方熠熠生辉的长处,更要学着包容那些与生俱来、难以更改的性格棱角。有些特质无关善恶,只是他人本来的模样,不必强求改变,学会接纳,才是长久相处的底色。”
师姐微微倾过身,语声温软,带着历经烟火沉淀下来的通透:“往后若是遇上心悦之人也是这般。就像你爹,我满心爱慕他,可也并非全然喜欢他的全部。他生性寡言,常常沉默少语,这一点我也曾觉得缺憾,但我从不会执意要把他改造成我期待的模样。”
一旁的师姐夫没有开口,只是安安静静望向师姐。眼底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不必言语,那份沉沉的爱意几乎要将人包裹吞没。
“爱不是修剪对方的本性,”师姐轻轻一笑,“是看见他的缺憾之后,依旧愿意连同这份不完美,一同收下。”
孟繁星觉得他对无邪应该也算是包容了吧。
平日里无邪冒出各式各样的疑问,不管是古墓机关,还是药理卜卦,但凡他能解答的,他都耐着性子一一回应。
可这次想给无邪解释清楚的话,得说好多好多话。
烦。
孟繁星心底暗自盘算,人偶尔也是可以偷个懒的。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安静充当壁花、默不作声的张起灵身上,胳膊微微一动,手肘不轻不重地怼了怼张起灵的胳膊。
无声递过去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
张起灵垂着眼,接收到他的示意,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气息淡得几乎消散在石室流动的药香里。
他好像很难拒绝孟繁星。
很多时候张起灵都暗自疑惑,若不是自己身上流淌着麒麟血,他都要疑心,孟繁星是不是悄悄对自己下过什么蛊,才会次次都顺了对方的心意。
张起灵抬眸,目光落向满脸疑惑、静静等着答案的无邪。
同时在心底快速梳理脉络,斟酌字句。想用最简短凝练的话语,一次性把所有问题都解决。
片刻沉吟后,张起灵低声开口,嗓音清浅沉稳,“屋子里浓郁的药香之下,藏着一缕极淡的香味。长时间吸入,便会心神沦陷,坠入幻境。”
张起灵侧眸瞥了眼闭目僵立、神色挣扎的三人,继续极简叮嘱:“中招之人,最怕嘈杂动静。若是发出大声响惊扰,只会深陷幻梦,执念愈深,更难清醒脱身。”
至于孟繁星和无邪为什么没有中招,张起灵也不清楚。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无邪恍然点头,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气息,也压着嗓音小声追问,眼底带着几分急切的期待:“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叫醒他们?有没有破解的法子?”
迎着无邪灼灼期待的目光,张起灵神色平静,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顿了顿,张起灵怕无邪心急,难得多解释了两句,语气笃定安稳:“瞎子、谢雨辰和胖子,心智都足够坚韧清醒。幻境虽真,却终究是虚妄。只要他们自己察觉幻境破绽,便可自行破局醒来,无需外力干预。”
孟繁星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半点异议。
他精通药理,自然清楚这类迷幻药香的特性——侵心不伤身,困神不毁体,唯有本心自醒,外人无从插手,张起灵的说法分毫不差。
见两人皆是这般笃定,无邪悬着的心暂时稍稍落地。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石室里气氛绷得很紧,淡淡的迷幻药香如同无形的纱,缓缓在空气里流转。
谢雨辰、王月半依旧双目紧闭站在原地,面部肌肉时不时微微抽动,显然正困在幻境之中,身心都在经受拉扯。
黑瞎子戴着墨镜,依旧看不出是醒是睡,笔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无邪放轻呼吸,目光来回扫过三人,心里还是放不下。他压低嗓子,用气音小声说道:“就干等着?万一他们一直沉浸在幻境中,永远察觉不出破绽怎么办?”
孟繁星吐出一口气,看来有些话省略不了,认命地低声开口补充:“迷香只扰神,不毁神智。幻境会放大内心执念,但不会凭空捏造记忆。他们三人的阅历心性摆在那里,撑得住。贸然上前摇晃、大声呼喊,反而会加重幻境的绑定,弄巧成拙。”
张起灵指尖虚按刀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微微点头附和。
无邪攥紧手心,视线落到胖子身上。胖子平日里大大咧咧,可骨子里心思通透;小花从小在解家的旋涡里摸爬滚打,定力不必多说;至于黑眼镜,见过的生死诡局更是数不胜数。
道理他都懂,可亲眼看着朋友深陷梦魇,做不到完全心安。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总不能原地傻站着。”无邪小声问道。
孟繁星抬眼望向石室深处,那本该摆放鲛绡泪的白玉石台,此刻隐在朦胧药雾后面,轮廓变得模模糊糊。
“守着他们,同时盯紧四周。”孟繁星的声音压得很低,“药香是从石室阵法里源源不断渗出来的,难保不会再触发别的机关。”
张起灵微微移步,站到三人靠前的位置,充当屏障,一旦有异动可以第一时间拦截。
无邪攥紧手中的短刃,身子贴着冰凉的石壁缓缓挪步,一边留神石室四周的动静警戒突发变故,一边时不时抬眼瞟向陷入幻境的三人。
此刻三人并排而立,顺序依次是黑瞎子、谢雨辰、王月半。几番挪动下来,无邪不知不觉离黑瞎子最近。
黑眼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从容散漫的笑意,唇角浅浅扬着,神态松弛,从外表完全瞧不出半分深陷幻境的征兆。
墨镜严严实实地遮住他双眼,叫人猜不透底下究竟是何种光景。
无邪心里转着念头。小哥和星星只叮嘱过,不能出声惊扰陷入幻境的人,可并没有说不许动手。
无邪又想起黑瞎子素来墨镜从不离脸,想来是极不愿意旁人窥见他眼睛的模样。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无邪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黑瞎子脸上的墨镜慢慢探过去。想要看看黑眼镜会不会因为他的举动清醒过来。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镜架的一瞬。
黑瞎子骤然抬手,稳稳扣住了无邪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牢牢将他的动作制住。
低沉的嗓音贴着静谧的空气轻轻传来,只是往日那份吊儿郎当的腔调淡了不少,“徒弟,放心。你师傅我清醒着呢。”
只是想多看一看记忆里那些人的模样。年头太久,好多面目,都快要记不清了。
黑瞎子松开箍住无邪手腕的手,微微偏头,示意另外两人的方向:“去看看花儿爷他们吧。”
无邪心里了然,默默收回手,没有戳破方才他声音里那层掩饰不住的沙哑。悄无声息移步,往谢雨辰与王月半的方向靠了过去。
不远处,孟繁星与张起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都懒得戳破黑瞎子这难得的脆弱,只是依旧守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扫视石室四处,提防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