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猛地抬头,一时忘了反胃,满脸错愕地看向满室悬尸。
顺着孟繁星的视角细细打量,竟诡异地觉得真的有几分相像。
数十具躯体被冰丝笔直悬吊,四肢自然垂落,身形干瘪规整,没有狰狞的死相,面容平静呆滞。石室密闭无风,却不知从何处渗来一缕细微穿堂风,轻轻拂过整间石室。
悬挂的躯体便跟着微风轻轻晃动、缓缓飘摇,姿态轻缓绵软,慢悠悠地左右摆动、上下轻晃,和有些人家屋檐下悬挂的晴天娃娃,晃动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静谧的石室,满室飘摇的悬尸,清冽干净的药香,本该惊悚至极的画面,被这诡异的相似感衬得荒诞又离谱。
王月半嘴角疯狂抽搐:“别别别!小星星我求你别形容!本来还能忍,你一说我看着真像了!”
无邪彻底无语,看着晃晃悠悠的“人形晴天娃娃”,胃里的恶心混杂着离谱的荒谬感,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吐槽。
谢雨辰被这句清奇的比喻逗得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随即又敛去笑意,正色分析:“或许是殉葬规制。这些应该是炼制鲛人傀儡的殉葬匠人,以特制药香封尸防腐,悬于此处?”
黑瞎子绕着石室缓步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满屋随风轻晃、飘摇不止的悬尸,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唏嘘与凉薄:“好家伙,古人这审美真是独一份。寻常墓葬挂风铃镇煞祈福,这位墓主人倒好,直接挂一屋子人形风铃,狠得别致,也邪得离谱。”
话音刚落,张起灵抬步上前。
他神色平静无波,指尖轻轻落在身旁一具悬尸干瘪的肩头,触感僵硬发脆,药气浸透肌理。
在所有人还只觉得诡异惊悚、猎奇瘆人的时候,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冷得彻骨:“是储备粮。”
“啥?”
无邪瞳孔猛地一缩,双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残留的恶心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下意识后退小半步,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些轻轻晃动的人形躯体,头皮瞬间炸开:“储备、储备粮?!”
王月半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后背:“小哥你别吓我!这、这都是死人啊!哪门子的储备粮?!”
谢雨辰神色骤然一沉,瞬间听懂了大半,眼底漫上一层寒意。
黑瞎子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也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墨镜下的眼神骤然锐利。
唯独孟繁星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看着满屋悬尸,似是早有预料。
张起灵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最普通的事实:“此地下水脉阴寒,毒瘴常年不散,鲛绡泪需活人药性、人体精气常年滋养。”
就这一句点拨,无邪脑子里轰然一声,所有零碎线索瞬间全部串通。
方才反胃恶心、荒诞诡异的感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发冷。
无邪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微微发紧,自行接出了最恐怖的真相:“我懂了……根本不是什么殉葬规制,也不是什么药引摆件。对鲛绡泪来说——这些常年蕴药的尸身,就是现成的养分、储备粮。”
无邪抬眼望着满屋飘摇的干尸,一字一顿,心底发沉。
刚才只觉得场面恶心、诡异、审美变态。
现在才懂,这座石室从根上就是一片吃人养药的凶地。
王月半听得浑身汗毛倒竖,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低骂出声,语气里满是悚然与愤懑:“我的妈呀,也太狠了!用人试药,死了都不得安生,被悬在这里当储备口粮养一株药。这墓主人的心,根本就是石头做的!”
满室微风拂过,一排排干尸轻轻摇晃,无声无息,却像千年不散的冤气沉沉压顶。
谢雨辰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碾过一丝细碎的石粉,眼底最后一点松弛彻底褪去,只剩沉淀的冷寂与通透。
他见惯了世家博弈、权谋凉薄,见过无数底层人命被当作棋子消耗,此刻语气淡得近乎残忍:“自古高位者,大多都视人命为草芥。在他们眼里,重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活生生的人。”
“这些人……”谢雨辰缓缓抬眼,望着满屋飘摇的躯体,字字清冷,“不过是他们维持陵寝、保全秘宝的工具罢了。”
黑瞎子脸上的散漫笑意彻底散尽,墨镜遮住眼底神色,语气却沉了几分:“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机关傀儡。是人心里的贪和狠。”
孟繁星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这些被药气浸透、生生沦为养料的药人,有些感同身受。
“百药淬体,锁尽血肉精气。他们死前承受的药性反噬、经脉崩裂之苦,远比寻常酷刑更磨人。”
说着话,孟繁星趁机打量着几人的神色,冲无邪使了个眼色。
听完几人这番话,无邪心口沉甸甸发闷,胸腔里堵得厉害。低着头也就没有接收到孟繁星的信号。
方才生理性的恶心反胃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浸透四肢的彻骨无力。
一屋子活生生的人,一生淬药、身死悬尸、千年沦为灵药口粮,渺小的性命,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座古墓里的耗材。
无邪心底恻意翻涌,酸涩又压抑。
可无邪很清楚,在这种千年凶墓里,泛滥的同情心最没用,甚至会成为害死全队的软肋。
无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沉重与悲悯,暗自劝自己镇定。
见多了古墓诡局、人心阴私,他早该习惯这种残酷。不要太过投入,更何况,他们此时还在墓里面,得收起多余心绪,时刻保持警觉。
无邪抬手虚虚散了散鼻尖萦绕的药香,刻意扯开情绪,故作轻松地挑眉反问,试图打破这沉得压抑的氛围:“说了这么多,你们怎么就确定,这里养着的一定是鲛绡泪?”耳边似有铃铛声回响。
无邪细听,却又没有。等待解答,回应他的只有漫室死寂。
没有应答声,甚至没有动静,连周遭微风拂动悬尸的轻晃,都仿佛骤然停滞。
诡异的安静,瞬间攥紧了无邪的心脏。
不对劲!
浓烈的危机感瞬间爬上心头,无邪猛地抬头,视线快速扫过众人。
下一秒,他看见不远处的孟繁星,微微侧身,朝着他轻轻抬手,指尖弯曲,无声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立刻靠近。
而不知何时跑在孟繁星身侧的张起灵,眉眼凝肃,唇线紧抿,对着他比出了一个标准的噤声手势。
指尖抵在唇间,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无邪心脏狠狠一跳,瞬间屏住呼吸,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他压轻脚步声,弓着身子,悄摸摸地顺着石室侧壁绕过去,目光时不时偷瞟身侧的几人,一副十足做贼心虚的模样,神经绷得紧紧的。
孟繁星侧头看着他这小心翼翼、草木皆兵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没眼看的无奈,却没分心,视线始终牢牢锁在前方三人身上。
王月半和谢雨辰双双紧闭双眼,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人的神色格外不对劲,眉头死死拧起,面部肌肉微微紧绷扭曲,混杂着挣扎、恍惚、烦躁,像是深陷在无比真实的梦魇里,被无形的东西困住了心神,根本无法睁眼清醒。
唯独黑瞎子站在最后方,身姿依旧挺拔松弛,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他戴着一副遮尽眼底的墨镜,阖眸睁眼全然无从分辨。
无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心里莫名冒出个离谱的念头——他甚至严重怀疑,黑瞎子平日里行走,多半都是闭着眼睛赶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