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给我名字……”
几十张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脸浮在水面上。
声音一层压一层。
有的含糊。
有的沙哑。
还有一些只能勉强发出气音。
没人敢乱开口。
刚刚才从模板库里把名字这件事拆开。
现在谁要是随便扔一个“吴邪”“张起灵”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吴邪压低声音。
“它们是在要旧名字?”
霍玲盯着水面。
“我不知道。”
“以前它们不会说话。”
齐羽脸色也不好。
“最早那批实验体被丢进水层以后,已经很多年没人下来。”
王胖子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地方处理失败品的方法挺统一。”
“关起来。”
“当不存在。”
齐羽没有反驳。
沈砚川蹲在岸边。
最前面的那个人形生物距离他只有三四米。
身体大部分沉在黑水里。
肩膀宽得不像正常人。
手指之间甚至长出了半透明的蹼。
可它一直没有攻击。
只是抬着头。
“名字……”
沈砚川问: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那东西停了。
嘴唇艰难动了几下。
“谁……”
“我……”
像是连这两个字都很陌生。
沈砚川又问:
“你想要一个别人的名字。”
“还是想知道自己以前叫什么?”
它没有回答。
后面的水面却突然躁动起来。
越来越多声音开始重复。
“以前……”
“我……”
“谁……”
吴邪眼神一变。
“它们不是单纯抢名字。”
“是在问过去。”
张忆点头。
“模板库断开以后,它们原来依附的身份也一起没了。”
王胖子听明白了。
“合着醒是醒了。”
“但脑子还是一锅粥。”
十三突然出声:
“它们脑部活动强度差异很大。”
“什么意思?”
“部分个体具备基础自主意识。”
“部分只在重复接收到的词语。”
沈砚川看着水里。
这才麻烦。
如果全是没有意识的失败实验体。
反而简单。
偏偏里面已经有人开始重新醒。
霍玲忽然道:
“不能让它们上岸。”
吴邪看向她。
“为什么?”
“身体离不开水。”
“早期实验就是为了验证陨玉组织和人体能不能长期共存。”
霍玲声音很低。
“成功了一半。”
“他们不会轻易死。”
“可身体已经彻底变成适应地下水层的结构。”
“离开这里太久。”
“反而活不了。”
王胖子皱眉。
“那现在怎么办?”
“总不能在岸边给他们开个起名大会。”
最前面那个人形忽然伸手。
不是抓人。
而是把掌心摊开。
里面有个东西。
一块泡得发白的铜牌。
沈砚川眯起眼。
“拿过来。”
张起灵先伸手拦了他一下。
“我来。”
“它没攻击。”
“我来。”
沈砚川看他两秒。
没争。
张起灵走到水边。
那东西慢慢靠近。
手掌抬出水面。
张起灵接过铜牌。
全过程。
它都没有扑。
只是一遍遍说:
“名字……”
张起灵低头看铜牌。
上面原本应该刻过字。
可现在已经被磨平。
只剩背面一个很浅的编号。
七。
吴邪接过去。
“是实验编号?”
齐羽点头。
“应该是。”
王胖子看了一眼水里。
“所以它不是要咱们随便给。”
“它知道自己原来有名字。”
沈砚川问齐羽:
“早期实验名单还有吗?”
齐羽摇头。
“我没见过完整的。”
霍玲忽然道:
“西王母宫里可能有。”
众人看向她。
“最早的记录不在模板库。”
“在宫城。”
“这里最多只存后来的试验结果。”
吴邪立刻蹲到岸边。
看着那个编号七的实验体。
“你的名字。”
“我们现在不知道。”
那东西没反应。
吴邪继续道:
“但前面可能有记录。”
“如果找到。”
“我们带回来。”
水面很安静。
过了很久。
七号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
“回……”
吴邪点头。
“回来。”
“但现在。”
“你们别上岸。”
“这里不适合你们。”
王胖子在后面小声道:
“你确定它听得懂这么长?”
七号突然抬头。
看向王胖子。
“胖……”
王胖子脸一僵。
“行。”
“当我没说。”
吴邪没忍住笑了一下。
可下一秒。
黑水深处突然翻起巨大水花。
十几个人形生物猛地散开。
像受到什么刺激。
张起灵瞬间抬头。
“后退。”
水底那个七八米长的巨大黑影重新出现。
这一次。
速度极快。
直冲岸边。
轰!
水花炸开。
一张裂得极大的嘴猛地冲出水面。
刚才那些人形生物和它相比。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王胖子一铲子砸过去。
“这才是吃人的!”
工兵铲打在它头上。
像砸中湿石头。
只把脑袋打偏一点。
怪物立刻甩头。
王胖子整个人差点被带下水。
黑瞎子一把抓住他后领。
“别喂鱼。”
“这玩意儿哪像鱼!”
张起灵已经一刀扎进怪物后颈。
黑金古刀没入半尺。
怪物剧烈翻身。
水浪直接冲上岸。
沈砚川被溅了一身。
十三马上出声:
“后颈两侧存在高密度神经反应。”
“那里是弱点。”
张忆已经跟上。
第二刀从另一侧切入。
怪物猛地发出尖啸。
声音不像兽。
竟然像人在惨叫。
齐羽脸色突然变了。
“别杀!”
张起灵动作一停。
“为什么?”
齐羽死死盯着那东西后颈。
“它也是人。”
王胖子喘着气。
“你管这叫人?”
“最早一批。”
齐羽声音发沉。
“它不是水里的捕食者。”
“它是实验体最早的成体。”
霍玲脸色也白了。
“我见过记录。”
“它以前有名字。”
沈砚川立刻问:
“谁?”
霍玲还没回答。
巨大的怪物突然再次翻身。
可这一次不是扑向岸上的人。
而是撞向那些漂浮在水面的无名实验体。
七号被水浪卷出去。
怪物张嘴就咬。
张起灵眼神一冷。
黑金古刀直接从后颈横切。
血瞬间涌出来。
“管不了是不是人了!”
王胖子冲上去帮忙。
“它现在先吃人!”
怪物受伤后彻底发狂。
整个黑水池都翻起来。
那些无名实验体四散逃开。
有几个明显动作迟缓。
眼看就要被咬中。
吴邪突然喊:
“它为什么只攻击它们?”
十三立刻分析。
“目标选择存在规律。”
“它没有主动攻击岸上人员。”
沈砚川眼神一变。
“它在清理实验体。”
霍玲猛地抬头。
“回收!”
“什么?”
“早期实验失败以后。”
“需要有人处理水层里撑不住的个体。”
“这个成体可能就是为了这个留下的。”
王胖子骂道:
“都过去多少年了还在上班?”
黑瞎子一枪打在怪物眼睛附近。
“职业精神挺强。”
“这种时候别夸!”
沈砚川却已经看向对岸。
石门。
还有三十多米。
不能在这里耗。
尤其陈文锦状态越来越差。
她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
一只手一直压着手腕。
沈砚川走过去。
“给我看。”
“没事。”
“文锦。”
陈文锦抬头。
沈砚川伸手。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沉默几秒。
终于把手松开。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她手腕原本只是灰黑色的皮肤。
现在已经长出很细的透明膜。
就在手指之间。
和水里的那些实验体。
一模一样。
吴邪声音都变了。
“怎么会这么快?”
霍玲一把抓住陈文锦的手。
眼圈瞬间红了。
“水气。”
“这里的水层在刺激你身体里的东西。”
陈文锦看着自己的手。
反而比所有人都平静。
“还能撑多久?”
霍玲没说话。
“说。”
“我不知道。”
“半天?”
“不一定。”
陈文锦点点头。
“那就别浪费。”
吴邪立刻道:
“先出去。”
“不。”
陈文锦看向对岸石门。
“我要进去。”
“你现在……”
“吴邪。”
她打断。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霍玲已经找到了。”
“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吴邪脸色难看。
却没有再说“你不能”。
陈文锦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不拦了?”
吴邪咬了咬牙。
“我可以不同意。”
“但我不替你决定。”
陈文锦眼里闪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行。”
“长进了。”
王胖子那边突然喊:
“叙旧等会儿!”
“先想办法过河!”
巨型实验体再次撞上岸。
张起灵和张忆同时退开。
它后颈已经被切开大半。
可恢复速度极快。
伤口边缘的绿色组织正在重新生长。
沈砚川看向水面。
那些无名实验体一直在躲它。
却没有离开这片水域。
说明这里一定有安全区域。
“七号!”
他突然喊。
水里那个人形抬头。
“对岸!”
沈砚川指向石门。
“怎么过去?”
七号没有马上反应。
巨型实验体又一次潜下去。
下一秒。
七号突然拍了三下水面。
啪。
啪。
啪。
其他无名实验体同时停住。
紧接着。
几十个人一起潜入水下。
王胖子一愣。
“跑了?”
“不是。”
张起灵盯着水面。
黑水下。
一串串模糊影子开始排列。
从这边岸口。
一直排到对面石台。
像人为组成了一条线。
七号重新浮上来。
手指向水下。
“路。”
沈砚川立刻用手电照。
这才发现。
水下大约半米。
竟然有一排石桩。
以前被黑水完全盖住。
七号他们不是在当桥。
是在给他们标位置。
王胖子长出一口气。
“早说有路啊。”
七号看着他。
“胖……”
“行行行。”
“我错了。”
张起灵第一个下水。
脚准确踩到石桩。
“能走。”
吴邪立刻扶住陈文锦。
霍玲跟在另一边。
齐安、季迟、石川他们陆续过去。
沈砚川站在最后面。
看向七号。
“我们会找名单。”
七号浮在水里。
没说话。
沈砚川又道:
“找到名字以后。”
“带回来。”
七号慢慢抬起手。
那块已经被磨掉名字的铜牌。
此刻还在张起灵手里。
张起灵看懂了。
没有带走。
而是重新递回去。
七号握住铜牌。
第一次没有说“名字”。
而是很艰难地说:
“等。”
沈砚川点头。
“等。”
巨型实验体在远处再次浮出。
无名实验体迅速散开。
张起灵回头。
“走。”
沈砚川踏上石桩。
黑水没过小腿。
两人快速过河。
最后几米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水响。
巨型实验体追过来了。
张起灵一把抓住沈砚川。
“跳。”
两个人同时跃上石台。
张忆和黑瞎子立刻回身。
刀光一闪。
枪声同时响起。
巨型实验体撞在石台边缘。
却没有继续上来。
它停在水里。
用那双退化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众人。
几秒后。
慢慢沉下去。
王胖子喘着气。
“它不能上岸?”
霍玲摇头。
“不是不能。”
“是不会。”
“为什么?”
“它的活动范围。”
霍玲看着脚下石台。
“只到水层。”
又是规则。
又是一件被留下以后。
几十年、上百年都还在重复原本职责的东西。
沈砚川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七号的头还露在远处。
一直看着他们。
“走吧。”
沈砚川收回目光。
“先找名单。”
众人转身。
面前那扇半开的石门比刚才看起来更高。
两侧雕刻着大量人蛇图案。
中央却不是西王母像。
而是一棵树。
树下站着很多人。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五官。
树冠最上方。
挂着一颗椭圆形的东西。
像陨石。
也像一只巨大的茧。
吴邪拿手电照了很久。
“这什么意思?”
齐羽也皱眉。
“我以前没走到这里。”
张忆却脸色突然变了。
张起灵也抬起头。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石门最上方。
那里刻着一行已经非常模糊的古字。
张忆看了很久。
慢慢开口:
“不是长生。”
“什么?”
“上面写的。”
他盯着那些字。
“不是为了长生。”
“是为了……”
张忆声音停住。
像连自己都不确定。
沈砚川问:
“什么?”
张起灵替他说了出来。
“换身。”
所有人瞬间安静。
霍玲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陈文锦却盯着那两个字。
手指之间那层透明薄膜。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生长。
而石门后。
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极轻的声音。
“文锦。”
陈文锦猛地抬头。
那不是霍玲。
霍玲本人就在她身边。
可门里的声音。
和陈文锦自己的声音。
一模一样。
“进来。”
“你的身体。”
“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