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后院,兵器库。
冷风顺着没关严实的窗棱子灌进来。
屋里常年不见日头。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烈的枪油味,混杂着铁锈的腥气。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门轴缺了膏油,发出一声绵长的“嘎吱”闷响。
朱允烨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今年八岁了。
个头窜起了一大截,早脱了小奶娃的圆润。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劲装短打,胳膊腿长得结实。
像头刚长出角的壮实小牛犊。
靴底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串带着薄雪的湿脚印。
库房最里头的角落。
靠墙堆着十几口粗糙的松木长箱。
箱角包着生铁皮。
木板上拿大红漆刷着工部的方正印戳。
朱允烨眼睛一亮,大步溜达过去。
他伸手从旁边的木架上抓起一把短匕首。
顺着木箱边缘的缝隙插进去,双手握着刀柄用力一撬。
铁钉崩飞,砸在石墙上弹开。
厚实的木盖子被掀翻在地。
砸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干枯的稻草堆里。
静静躺着五把造型修长的火枪。
这可不是以前那种烧火棍模样的老式火绳枪。
这是工部铁匠照着他当年的图纸,一锤一锤砸出来的初版后膛枪。
朱允烨扔了匕首,伸手摸向枪身。
胡桃木的枪托打磨得有些糙,表面没刷漆,摸着有些拉手。
枪管是纯钢锻造的,泛着冰冷的乌光。
最显眼的,是枪机后方那个粗壮的拉机柄。
他搓了搓手心,哈了一口热气。
两只手死死握住枪身中段。
腰背肌肉猛地一绷,脚底生根,用力往上一拔。
“嘶——”
朱允烨咬紧牙关,腮帮子鼓了起来。
真沉。
这把生铁和实木拼成的杀器,少说也有十来斤重。
全长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他双脚岔开,扎了个马步。
两只小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隆起,青筋在白嫩的皮肉下直跳。
晃晃悠悠间,他硬是把这把长枪端平了。
沉重的枪托死死顶在他的小肩膀上,硌得锁骨一阵生疼。
枪口跟着他发抖的胳膊,在半空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
“乖孙!大孙哎——你跑哪去啦?”
兵器库外头,突然传来老朱那特有的破锣嗓子。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
踩得外头的积雪咯吱作响。
门帘被一把掀开。
朱标推着老朱大步跨进门。
这位太子爷刚在校场练完五百斤的石锁。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粗布中衣。
夸张的腱子肉把布料撑得紧绷,头顶直往外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父子俩刚一抬头。
正好瞅见八岁的朱允烨,端着那把比人还高的巨型火枪。
黑洞洞的枪管口,随着小家伙颤抖的胳膊,正晃晃悠悠地扫过大门的方向。
老朱的呼吸瞬间停滞。
心脏像被一头大锤狠狠砸中,猛地漏跳了一大拍。
他倒抽一口凉气,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跌在门槛上。
老头一把死死揪住朱标的胳膊。
粗糙的指甲直接掐进儿子硬邦邦的肌肉缝里。
“放、放下!祖宗诶!”
老朱嗓子全劈叉了,喊破了音。
他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挥舞,却连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把那铁疙瘩放下!别冲着你爹!”
朱标脸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砸。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两只砂锅大的拳头捏得死紧。
“烨儿,听话,快把手松开。”
朱标压着嗓门,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纸户。
“那玩意儿不是木刀木剑。里头要是装着药子,走火能把你的肩膀震个粉碎!”
朱标想往前扑,又怕动作太大惊着儿子扣扳机。
急得原地直跺脚。
地砖被他踩得砰砰作响。
朱允烨端得胳膊发酸,实在撑不住了。
他顺势松劲,把枪托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
老朱和朱标吓得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老头双手抱住脑袋,还以为火枪要炸膛了。
【这俩人至于吗,胆子比耗子还小。】
朱允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揉着发酸的手腕,嫌弃地看了门口的父子俩一眼。
【工部刚送来的新枪,底火纸壳弹都没配发过来。】
【枪膛里比脸还干净,拿头响啊?】
【再说,我连保险卡扣都没开呢。】
小家伙在心里疯狂吐槽,抬起靴子踢了踢枪托。
听到心声,老朱紧绷的后背猛地松懈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夹着白雾的浊气。
抬起袖口,胡乱擦去脑门上渗出的一层冷汗。
“没装药子?没装药子你早说啊!”
老朱埋怨了一句,迈着外八字步凑到木箱跟前。
他弯下腰,绕着那把立在地上的火枪转了两圈。
“乖孙,这就是你以前捣鼓出来的图纸?”
老朱伸出手,想去摸枪管。
“那个不用从枪口捅药子的后膛枪?”
朱允烨一巴掌拍开老朱的手。
“别乱碰,枪油还没擦干净,弄你一手黑。”
小家伙单手扶住冰凉的铁管。
右手搭在枪机后方。
大拇指顶住那个粗壮的拉机柄。
用力往上一抬。
拉机柄瞬间弹起。
他攥住把手,往后猛地一拉。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摩擦音在库房里回荡。
后膛的闭锁机构顺滑地打开。
露出一个空荡荡的弹膛。
里头的钢纹打磨得锃亮,散发着一股子机油的清香。
朱允烨顺手往前一推。
将拉机柄往下狠狠一压。
“咔哒。”
闭锁完成。
机械结构的咬合声,听着让人心底莫名地舒坦。
老朱和朱标蹲在木箱边,看直了眼。
朱标伸出粗手指,指着那道闭锁的缝隙。
“就这么拉一下,推一下,就能把药子塞进去点火?”
太子爷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要是在阵前,将士们趴在烂泥沟里,连头都不用抬就能连着打!”
朱标激动得满脸通红。
“鞑子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得被咱们打成烂肉!”
老朱连连点头,眼底冒出饿狼般的绿光。
“不用站直了拿通条捅。这射速,起码能翻三倍!”
老头双手使劲互搓。
“老薛这帮铁匠,总算办了件像样的人事!”
朱允烨摸着冰凉的枪栓,满意地砸吧两下嘴。
【枪确实是好枪。】
【工部这帮人的手艺见长,拉机柄的公差卡得还算准。】
【刚才推拉那一套,没出现卡壳发涩的毛病。】
他单手扶着枪管,右手搭在枪机上。
大拇指再次顶开拉机柄。
朱允烨拉开枪栓,“咔哒”一声闭锁,心里吐槽:【枪是好枪,就是不知道神机营那帮憨批会不会用。走,去视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