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烨后背撞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疼得直皱眉头。
他伸手揉了揉肩膀,掀开厚实的棉布窗帘。
一股夹着黄沙的冷风扑面而来。
呛得小家伙连打了两个喷嚏。
“爷爷,这路也太破了。我的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朱允烨揉着鼻尖,小嘴撅得老高。
老朱坐在对面,两腿叉开。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把刚从兵器库提出来的新式后膛枪。
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胡桃木的枪托。
压根没听见大孙子的抱怨。
朱标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跟在车窗边。
他今天穿了件玄色短打。
两块胸肌把衣服撑得紧绷。
冷风吹在他身上,连个哆嗦都没打。
“烨儿,忍忍。前面就是神机营的驻地了。”
朱标弯下腰,隔着车窗安慰了一句。
他粗壮的手指头勒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半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神机营的大门外。
营门口的木栅栏上缠着几圈生锈的铁丝。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硝石味和浓烈的马粪臭气。
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从营门里狂奔出来。
他穿着厚重的山文甲,跑得呼哧带喘。
脚底下一滑,踩中了一块圆石头。
身子往前一扑,险些摔个狗吃屎。
这武将连滚带爬稳住身形,赶紧扶正歪斜的头盔。
凑到马车跟前,单膝重重砸在黄土地上。
砸起一蓬呛人的灰土。
“臣,神机营统领王弼,叩见万岁爷!叩见太子殿下!”
王弼嗓门极大,震得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
老朱掀开车帘,单手拎着那把火枪跳下马车。
“行了老王,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起来。”
老朱靴底踩着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新送来的火器,练得咋样了?”
王弼赶紧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回主子!这新火器,绝了!”
王弼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不用从枪口倒药,直接在后头塞。弟兄们练了三天,闭着眼都能装弹!”
朱标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
他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王弼的肩膀上。
拍得铁甲当啷作响。
“光嘴上说有什么用。拉出来,给孤和父皇演练一番!”
王弼连连点头,腰弯成了个虾米。
“主子们,检阅台请!”
朱允烨被老朱单臂抱了起来。
几个人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两丈高的检阅台。
高台上风大。
吹得四角的红绸大旗猎猎作响。
朱允烨裹紧了大红色的狐裘披风,缩在老朱脚边。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炒熟的南瓜子,磕开一个,丢进嘴里。
台下,是一片宽阔的平地。
五千名神机营士兵,穿着大红色的棉甲。
排成三个方阵,密密麻麻地站在黄土场上。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崭新的后膛枪。
枪管泛着冰冷的乌光。
王弼站在台子边缘,手里举起一面黄边红底的令旗。
他深吸一口气,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神机营!列阵!”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战鼓擂响。
鼓声震得朱允烨脚底下的木板直颤。
台下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往前迈出三步。
“唰!唰!唰!”
布鞋踩在硬土上,声音干脆利落。
五千人停下脚步。
每个人都把腰板挺得笔直。
胸膛高高挺起,下巴微收。
像一排排插在泥地里的硬木桩子。
王弼回过头,满脸得意。
“主子,您瞧这军容!站得多齐!跟拿尺子量过一样!”
老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满意地点点头。
“是不错,有点大明精锐的样子。”
王弼转过身,手里的令旗猛地往下一挥。
“举枪!”
“哗啦。”
五千把火枪同时抬起,枪托死死顶在右肩上。
所有士兵依然站得笔直,双腿绷得死紧。
“开膛!”王弼大吼。
士兵们右手大拇指往上一挑。
拉开枪栓。
五千个金属部件摩擦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清脆悦耳。
“填药!”
左手从腰间的牛皮子弹袋里摸出纸壳定装弹。
塞进枪膛。
“闭锁!”
枪栓推回,扣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人掉链子。
王弼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转头看向朱标。
“太子殿下,准备就绪了。”
朱标双手扒着木栏杆,眼睛瞪得像铜铃。
“放!”
王弼手里的令旗用力劈下。
“开火!”
“砰砰砰砰——!”
爆烈的枪声撕裂了冷风。
五千把火枪同时喷出半尺长的橘红火舌。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震得检阅台四周的木头柱子往下掉灰。
浓烈的白烟瞬间从枪口涌出。
呛人的硫磺味随风飘上高台。
士兵们开完第一枪。
没有人动地方。
他们依然挺着胸膛,像一堵红色的肉墙。
在弥漫的白烟里,他们站在原地,熟练地拉开枪栓。
退出残渣,摸出新的纸壳弹。
动作机械、僵硬、整齐。
王弼兴奋地直搓手。
“万岁爷!您看这装弹速度!”
“以前打一发,弟兄们得站半天捅枪管。现在这功夫,能打三发!”
朱标一拳砸在护栏上,木头栏杆发出一声惨叫。
“好!好火器!有了这射速,北边的骑兵就是来送死的!”
太子爷激动得脸膛发紫,喘气都粗了几分。
朱允烨站在老朱腿边。
他刚磕开一颗南瓜子。
听到枪声,手一抖,瓜子仁掉在了木地板上。
他没去捡。
小家伙双手捂着脸,手指缝里透出绝望的目光。
小脸皱成了一个苦瓜。
【这帮将领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渣吗?】
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换了连发枪还排队枪毙呢?】
他咬着后槽牙,气得胸口发闷。
【真把大明士兵当活靶子啊!】
【以前用火绳枪,那是没办法。枪管子那么长,你趴在地上怎么拿通条往枪口里捅火药?】
【除了站直了装填,根本没别的姿势可选。】
朱允烨放下手,死死盯着台下那群站得笔直的士兵。
【现在换了后膛枪!拉机柄在后头!子弹从后面塞!】
【后膛枪最大的优势是啥?是可以趴在烂泥沟里打!可以蹲在石头后头打!】
他气得在心里疯狂咆哮。
【站得笔直,挺着胸脯,生怕对面的弓箭手瞄不准是吧?】
【要是对面推几门火炮出来,一发开花弹砸过来,站着就是一片烂肉。】
【连最基本的隐蔽都不会,拿着神兵利器也是去送死!】
老朱正捋着胡须乐。
突然,耳朵里炸响大孙子的心声。
老头的手猛地一顿。
手指不小心揪住了两根胡须,硬生生拔了下来。
“嘶。”
老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差点飙出来。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脑子里全是大孙子刚才喊的那几句话。
可以趴着打?可以蹲着打?
生怕对面的弓箭手瞄不准?
老朱的视线越过白烟,死死钉在那些士兵身上。
红色的棉甲,笔挺的身躯。
没有盾牌掩护,没有任何遮挡。
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空地上,低头拉枪栓。
老朱脑海里浮现出战场上的画面。
漫天的乱箭像蝗虫一样飞过来。
大明的士兵站着不动。
装弹再快,能快过落下来的箭雨?
这就是一排排活生生的人肉靶子啊!
老朱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的呼吸瞬间变粗,胸膛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憋闷。
一股邪火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王弼根本没察觉到老朱的脸色变了。
他跑到老朱跟前。
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团。
“万岁爷,末将练得如何?”
王弼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
“这阵型,这气势,放眼天下,谁能挡得住我神机营一轮齐射?”
他抬起头,满脸邀功的表情,就差摇尾巴了。
老朱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火枪靠在木栏杆上。
迈开外八字步,大步走到王弼面前。
皮靴底踩得木地板砰砰作响。
“气势?”
老朱嗓音压得极低,像雷雨前翻滚的乌云。
他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捏成了拳头,指节泛着惨白。
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王弼愣了一下。
“啊?主子,您说……”
没等王弼说完。
老朱猛地抬起右腿。
宽大的靴底带着一股狂风,狠狠踹在王弼的肚子上。
“砰!”
王弼这魁梧的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
几百斤重的身躯带着铁甲,直接被踹得双脚离地。
他在半空翻了个圈,越过检阅台的边缘。
直挺挺地从两丈高的木台上摔了下去。
“扑通!”
底下扬起一大片呛人的黄土。
王弼摔在泥地里,疼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捂着肚子像大虾一样蜷缩起来。
铁甲砸在碎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台下正准备开第二枪的士兵们全傻眼了。
拿枪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着掉下来的统领。
朱标站在台子上,吓得赶紧后退了半步。
他不明白老爹发什么疯。
老朱冲到检阅台边缘。
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杆,木刺扎进掌心都没察觉。
他指着底下的王弼,眼底冒出骇人的凶光。
破锣嗓子在营地空旷的上空炸响。
“蠢货!”
老朱气得吐沫星子乱飞,喷在冷风里。
“谁教你直挺挺站着挨枪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