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从烂泥坑里爬起来。
半边黑脸糊满黄泥浆。
水珠子顺着下巴粗硬的胡茬往下滴答。
他捂着被踹疼的屁股,满脸茫然。
“万岁爷,这火器历来都是站着打的啊。”
王弼吐出一口带泥腥味的唾沫。
“站得直,方阵才齐整。两军对阵,拼的就是这股气势!”
“您这一脚,踹得末将委实冤枉。”
老朱站在点将台上,气得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他大跨步走过去,抬起靴子又要踹。
王弼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气势?气势能挡鞑子的弓箭?”
老朱唾沫星子喷在王弼脸上。
“你手里拿的是后膛枪!你当它是以前那破火绳枪?”
点将台后头。
朱允烨窝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身上裹着件宝蓝色的夹棉小袄。
手里捏着半块御膳房刚做出来的绿豆糕。
“哈欠——”
小家伙张大嘴,打了个带着豆香味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他拿手背胡乱蹭去泪花,把绿豆糕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这帮带兵的,脑子全轴死了。】
朱允烨翻了个白眼。
【以前用前膛枪,那是没办法。】
【火药得从枪口倒进去,拿长铁条死命往下捅实诚。】
【不站直了身子,胳膊根本使不上劲。】
老朱竖起耳朵。
搭在腰带上的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玉扳指。
【现在都换后膛枪了。后边一拉枪栓,子弹塞进去就完事。】
朱允烨拿起水壶,咕咚灌了一口温水。
【拉栓闭锁,一只手都能干。】
【还直挺挺地站着排队挨枪子?嫌自己命太长啊。】
话音刚落。
老朱头顶的虚空处,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蓝色波纹。
全息投影凭空浮现。
老朱呼吸一滞,死死盯着半空。
画面里,几个穿着花绿迷彩衣裳的兵卒,正趴在泥地里。
他们把枪管架在沙袋上。
闭着一只眼,枪托死死顶着肩膀。
【射击得三点一线。】
朱允烨在心里嘀咕。
【照门、准星、目标。这三样连成一条笔直的线,扣扳机绝对偏不了。】
【打仗得卧倒隐蔽!】
【趴在烂泥沟里,横截面缩小了八成。】
【敌人的弓箭和火器射过来,从头顶上飞过去,根本打不着人。】
【找掩体啊。树桩子、沙袋、石头堆,能挡弹片的就行。】
【依托掩体射击,枪管架得稳,手还不抖,打得更准。】
老朱看直了眼。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啪声。
“趴下打!对啊!趴下打!”
老朱转过身,一指头戳在王弼的胸甲上。
“王弼!给咱听好了!”
老朱咬着后槽牙,把孙子心声里的词全吼了出来。
“打枪得三点一线!照门、准星、靶子,成一条线!”
“以后操练,全给咱趴下!卧倒隐蔽!”
王弼瞪大眼睛。
“趴……趴烂泥里?那成何体统?军容不整啊!”
“整你娘个腿!”
老朱飞起一脚,踹在王弼膝盖侧面。
“命都没了,你要军容干什么!去阎王爷那儿讲体统?”
“找沙袋!找树桩子!把枪管架上去打!”
朱允烨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光趴着还不够,阵型也得换。】
【以前那种三排轮射的三段击,过时了。直来直去的,打不到两边。】
蓝光一闪,投影画面变幻。
两支趴在掩体后的兵卒,拉开距离,形成一个八字角。
枪口火光喷吐。
左边打向右前方,右边打向左前方。
【交叉火力网。】
朱允烨心里冷笑。
【把人分两边,斜着打。】
【子弹在中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不管骑兵还是步兵,只要冲进这块地儿,就是个死胡同,连个死角都没有。】
老朱倒吸一口凉气。
他两步跨到点将台边缘,双手按着木栏杆。
指节捏得发白。
交叉火力网!
这词听着就带着一股子血腥的杀伐气!
“老王!把阵型散开!”
老朱扯开嗓门咆哮。
“分两拨人!拉开二十丈的距离!”
“左边的枪口,给咱瞄着右前方!右边的,瞄左前!”
“把中间那块空地给咱兜死!”
王弼虽然听得一头雾水。
但皇帝发火了,他不敢再犟。
“末将遵旨!”
王弼拔出腰间长刀,连滚带爬冲下点将台。
“神机营听令!全军散开!”
他拿刀背拍打着士兵的后背。
“趴下!全给老子趴进水洼里!”
五百名神机营火枪手面面相觑。
但军令如山。
“哗啦啦——”
五百人齐刷刷卧倒在地。
溅起的泥水糊了满脸满身,原本整洁的鸳鸯战袄瞬间成了泥浆服。
“左营瞄右!右营瞄左!”
王弼站在后头大喊。
“把枪管架在土包上!三点一线瞄准!”
士兵们趴在烂泥里。
双手端着冰凉的后膛枪。
右眼贴近照门。
这姿势刚开始别扭,但枪管架在实地上,两只手竟然出奇的稳。
一点都不抖。
“拉枪栓!上药子!”
“咔哒!咔哒!”
五百声清脆的金属闭锁声连成一片。
黄铜拉机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一百五十步外。
立着一排穿着旧铁甲的草人靶子。
“开火!”王弼猛地挥下长刀。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轰然炸响。
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校场。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
浓烈的白烟腾空而起。
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士兵们趴在地上,根本不用起身。
右手往后一拉枪栓。
弹壳飞出。
再塞进一发纸壳弹,往前一推。
闭锁,扣扳机。
第二轮枪声紧随其后,中间连三个呼吸的停顿都没有。
密集的铅弹在半空交错。
形成一张看不见的死亡之网。
远处的草人靶子遭了殃。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铁甲被瞬间撕裂,铁片崩飞。
草屑像雪花一样漫天乱舞。
木头桩子被打得木刺横飞,从中间生生折断。
枪声足足响了半盏茶的功夫。
“停!”
白烟被冷风吹散。
王弼提着刀,大步流星往靶场跑。
脚踩在泥坑里,溅起一腿的水。
他跑到靶子跟前,整个人呆立当场。
五十个披甲草人。
没一个站着的。
全被打成了烂草堆。
地上铺满了一层碎裂的铁甲片和断木头。
王弼蹲下身,捡起一块被打穿的铁甲。
边缘锐利。
他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
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王弼转头,看向校场上还趴在泥地里的五百火枪手。
他脑子里快速推演。
如果刚才冲阵的是鞑子的精锐骑兵。
面对这种躲在泥地里、连绵不绝的交叉网。
能冲过来吗?
冲不过来!
连火枪手的边都摸不着,就得人仰马翻!
而且趴在地上,敌人的反击箭雨飞过来。
受弹面积小得可怜,至少能活下八成人!
“神了……”
王弼咽下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把长刀扔在泥地里。
转身朝着点将台狂奔。
王弼冲上木台阶,踩得木板咚咚直响。
他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万岁爷!这战法绝了!”
王弼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的泥浆直往下掉。
“命中率翻了一倍!将士们趴在地上打,手一点都不抖!”
“这交叉火力一出,真是一只鸟都飞不过去啊!”
老朱背着手,站在栏杆边。
干瘪的嘴唇咧到耳根子。
他指了指后头坐在太师椅上的朱允烨。
“跟咱说没用。这可是大孙脑子里倒腾出来的战法。”
王弼猛地转过头。
盯着那个正在吃糕点的八岁娃娃。
眼底爆出狂热的光芒。
他膝盖当脚使,往前挪了两步。
直接跪在朱允烨跟前。
脑门狠狠磕在太师椅的木脚旁。
“咚!咚!咚!”
“太孙殿下!您是兵神转世啊!”
王弼扯着破锣嗓子嚎。
“末将打了半辈子仗,全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收末将当徒弟吧!末将给您牵马坠镫!”
朱允烨吓了一跳。
手里的半块绿豆糕吧嗒掉在腿上。
糕点渣子洒了满身。
他赶紧往后缩了缩。
看着这个满脸黑泥、眼冒绿光的粗犷汉子。
小手胡乱拍打着衣服上的碎屑。
“王将军,你快起来。”
朱允烨嘴角抽搐两下。
“我不收徒弟。我连字都认不全呢。”
王弼不依不饶,刚要伸手去抱朱允烨的大腿。
老朱一脚踢在王弼肩膀上。
“滚一边去!别拿你那泥手弄脏大孙的新衣服!”
王弼这才讪讪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用手背抹去脸上的烂泥。
转过身,看向校场上正在擦拭枪管的步兵。
咧开大嘴,傻乐了半天。
过了一会儿,笑容慢慢收敛。
王弼叹了口气。
眉头重新皱成一个疙瘩。
他抬起手,指着校场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架着一尊沉重的生铁红夷大炮。
炮管子粗黑,底座的木轮子陷入泥土里。
“步兵是厉害了,可这大炮每次发射实心铁球,砸进人堆里也就砸死一条直线的人,杀伤力太有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