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走到那门生铁红夷大炮跟前。
他抬起满是泥浆的皮靴,照着木头车轮狠踹了一脚。
木轮子陷在烂泥坑里,纹丝不动。
“万岁爷您看。”
王弼拍着粗黑的炮管,震落一层铁锈渣子。
“这铁王八死沉。十头犍牛拉着都直喘粗气。”
“费半天劲推到阵前,一炮打出去。”
“个实心铁球砸在地上,蹦跶两下,顶多砸断几条腿。”
王弼叹了口气,把手上的红锈往裤腿上蹭。
“要是对面散开阵型,这铁球就成了个没用的铁疙瘩。”
“装一发炮弹得小半炷香。有这功夫,鞑子骑兵早冲到脸上劈脑袋了。”
“杀伤力真是不够看。”
老朱站在点将台上。
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摸着下巴上的硬胡茬,没吭声。
这大炮确实是个鸡肋。
扔了舍不得,用着又憋屈。
点将台后方。
朱允烨窝在太师椅里。
小手抓着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大口。
豆沙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他拍了拍衣服上掉落的糕点碎屑。
【这就嫌弃了?】
朱允烨嚼着糕点,翻了个白眼。
【拿实心铁球砸人,那是中世纪的破烂玩法。】
【跟拿石头扔人有什么区别?无非是石头个头大点。】
【打炮不听个脆响,不炸出一片血花,那还能叫大炮吗?】
老朱耳朵猛地竖直。
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大孙这话里有话。
【把这实心铁球里头掏空。】
朱允烨端起旁边的小茶壶,对嘴灌了一口温水。
【留个两指宽的铁壳子就行。】
【往空心球里死命塞黑火药,压得实实的。】
【光火药不够劲,得加作料。】
【让铁匠铺把扫地扫出来的碎铁渣子、生锈的烂铁钉、砸碎的瓷片。】
【全给它混进火药里,塞得满满当当。】
老朱的呼吸慢慢停滞。
掏空?塞火药和烂铁钉?
【铁壳外面留个小圆眼。】
小奶娃换了个姿势,小短腿在椅子边沿晃荡。
【用浸了油的麻绳做根引信,插进去卡死。】
【这引信长度得算好。五十步用多长,一百步用多长。】
【把铁球塞进炮管。引信朝外。】
【底下的发射药一点着。喷出来的火苗子,顺带着就把铁球上的引信给点燃了。】
【铁球被推出炮管,在半空飞。】
【那引信就在球面上嗤嗤地烧。】
朱允烨在心里描绘着那副要命的画面。
【等铁球落进人堆里,引信刚好烧到头。】
【里头的黑火药一点就炸。】
【轰隆一声响。那层生铁壳子直接崩碎。】
【藏在里面的铁钉、破铁片,被火药炸飞出去。】
【速度比强弩射出来的利箭还快十倍。】
【方圆四五丈的地界。】
【只要是个喘气的,全得被扎成漏勺,浑身都是血窟窿。】
【炸开花一样。这就叫开花弹,也叫榴霰弹。】
【一炮下去,扫平一大片。这才是火炮该干的活。】
老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
撞得肋骨生疼。
他脑子里浮现出漫天铁钉撕裂血肉的画面。
一发开花弹落进鞑子的骑兵阵。
火光一闪,人仰马翻,铁甲被击穿,战马嘶鸣倒地。
这哪是打炮,这是天上在下铁雨!
老朱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他一巴掌拍在点将台的木栏杆上。
“咔嚓”一声,手腕粗的栏杆硬生生裂开一条缝。
“王弼!”
老朱扯开嗓门咆哮。
王弼吓了一跳,赶紧转身立正。
“这破炮别扔!给咱留着有大用!”
老朱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毛骧。
“去工部!”
老朱急促地喘着气,双眼冒着饿狼般的绿光。
“把薛祥那老小子给咱拽过来!”
“让他在城外窑场等着。把城里最好的铸铁匠全叫齐!”
三天后。
京城南郊,工部火器靶场。
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黄土。
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疼。
老朱裹着厚实的黑貂皮大氅。
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坡上。
朱标穿着单薄的紧身武服,像堵墙一样挡在老朱身前挡风。
坡底下。
一门刚擦过枪油的生铁红夷大炮架在夯实的土台上。
炮口对准了一百步外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密密麻麻扎着几十个木头假人。
假人身上套着从库房翻出来的破烂皮甲和旧铁片。
薛祥顶着一头乱如鸟窝的白发。
两只眼熬得通红,眼窝深陷。
他双手捧着一个西瓜大小的黑铁球,小心翼翼地往大炮跟前走。
铁球表面有个小洞,露出一截灰黑色的麻绳引信。
“万岁爷。”
薛祥抬起头,嗓子哑得直冒烟。
他干咳了两声。
“这开花弹造出来了。”
“铁匠照您的吩咐,里头掏空了。塞了三斤黑火药,外加一斤半的碎铁渣和烂铁钉。”
“这引信长短算过三遍,飞一百步落地,保管烧到底。”
老朱死盯着那颗铁球。
搓了搓冻僵的手。
“装炮!给咱听听这开花的响声!”
两个膀大腰圆的炮兵走上前。
一人抓起长毛刷,捅进炮管里清理残渣。
另一人扛起粗木火药桶。
往炮管深处倒进定量的发射火药。
拿长木杆使劲往下捣,把火药压实诚。
薛祥走过去,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把开花弹塞进炮口。
仔细对准角度,让引信朝向外侧。
炮兵接手,拿木杆缓缓把炮弹推到炮管最底端,贴紧发射药。
“点火!”
薛祥大吼一声,连连后退,躲到十几步外的土坑后头。
一个炮兵从旁边的火盆里抽出一根烧红的铁签子。
铁签子红得发亮。
他凑近炮管尾部的火门。
滚烫的铁签子往里一怼。
火药瞬间引燃。
“嗤——”
一缕刺鼻的白烟从火门窜出来。
老朱瞪圆眼珠子。
双手死死捏着大氅边缘,指节勒得泛白。
朱标往前跨了半步,护住老朱半个身子。
靶场上风声停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盯那根粗黑的炮管。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
地皮剧烈哆嗦。
老朱脚底下一麻,险些栽倒。
火光没从炮口喷出去。
一团刺目的橘红烈焰,直接在生铁炮管中段炸开。
那根重达几千斤、看似坚不可摧的生铁炮管。
像个熟透的烂西瓜。
从中间硬生生撕裂。
大块的生铁碎片带着高温火星,四处乱崩。
凄厉的破空声刺痛耳膜。
狂暴的气浪掀飞了夯土台。
黄土裹着硝烟腾起一丈多高。
“炸膛了!”
朱标怒吼一声。
他反手一把按住老朱的肩膀,将老头硬压倒在土坡上。
狂风卷过。
浓烈的硫磺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硝烟渐渐散去。
炮架子碎成了渣,木屑落了一地。
那两个点火的炮兵四仰八叉地躺在烂泥里。
衣服被气浪撕碎,脸熏得像锅底。
趴在地上直哼哼。
薛祥半截身子挂在土坑边缘。
他头顶的乌纱帽早飞没影了。
稀疏的头发烧焦了一半,正冒着缕缕黑烟。
他爬出土坑,吐出一口夹着泥沙的唾沫。
满脸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