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火器靶场。
风卷着漫天黄土,慢慢沉淀下来。
浓烈的硫磺味混着血腥气,直往人鼻窟窿里倒灌。
两名点火的炮兵躺在泥水洼里。
浑身是血,胳膊被崩飞的铁片划开长长的大口子。
军医提着木箱子跑过去,死死按住伤口往上倒金疮药。
惨叫声刺痛耳膜。
朱标松开护着老朱的粗壮胳膊。
老朱从土坡上爬起身,吐出一口夹着泥沙的浊气。
他耳朵里还在嗡嗡乱叫。
老头没管拍打身上的灰土,大步跨下土坡。
靴底踩着碎裂的生铁片,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夯土台上。
那门几千斤重的红夷大炮,从炮膛中段炸开。
像个被生生撕裂的烂竹筒。
黑乎乎的铁皮往外翻卷着,断口处参差不齐。
底下木制的沉重炮架子,早成了满地的碎木柴。
“薛祥!”
老朱吼了一嗓子,震得嗓子眼发甜。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薅住薛祥破烂的官服后领。
硬生生把这干瘦老头从土坑边提溜起来。
“你给咱造的什么破玩意!想炸死咱?”
薛祥双脚悬空,憋得老脸紫红。
他双手死死抓着老朱的手腕。
“万、万岁爷……咳咳!不是火药的事啊!”
朱标跑过来,捏住老朱的手背。
“父皇,先放他下来问话。杀他不管用。”
老朱冷哼一声,五指一松。
薛祥一屁股摔在烂泥里,大口喘着粗气。
他顾不上拍打土渣。
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破铜烂铁。
捡起一块炸飞的炮管碎铁,双手举过头顶。
指头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主子您看断面!”
薛祥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锣。
“这断开的地方,灰蒙蒙的全是粗糙砂眼。”
“开花弹里头火药塞得太满。发射药一点,那股狂暴气浪全闷在炮管子里。”
薛祥咽了口干沫,眼底满是惊惧。
“生铁它脆啊!硬邦邦的,没半点韧劲。”
“膛压一上来,它撑不住那股子往外挤的胀力,直接就崩碎了!”
老朱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横肉直跳。
“脆?那就换不脆的!”
老朱一脚踢开脚边的碎木头,木块撞在废铁上发出闷响。
“拿青铜铸炮!铜有韧劲,炸不烂!”
薛祥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拿脏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弄成了个大花脸。
“万岁爷诶,青铜炮好是好。”
“可大明哪来那么多铜!造铜板当钱花都不够用呢!”
“一门红夷大炮得用几千斤好铜。”
“这要是给各营全换上新式开花炮……”
薛祥急得直拍大腿,啪啪作响。
“就是把大明百姓家里的铜盆铜碗全搜刮来扔进熔炉。”
“砸锅卖铁,也凑不够十个营的火炮啊!”
老朱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泥地里来回踱步。
几千斤铜造一门炮,确实把国库掏空也造不起。
铜在眼下就是钱。
拿钱去铸炮,还拿什么发军饷?
朱标站在旁边,捏着下巴上的硬胡茬。
“父皇,要不还是退回去用实心铁球?”
这位太子爷皱着眉头。
“实心球不用开花,里头没火药,膛压低,生铁炮管勉强能扛住。”
老朱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实心球?砸过去听个响?”
“咱刚才在脑子里盘算开花弹炸开的阵仗,那叫一个铺天盖地。”
老朱咬着后槽牙。
“再让咱退回去拿实心铁球砸人,咱咽不下这口气!”
打仗就是图个杀伤力。
大面积扫荡的榴霰弹就在眼前。
因为炮管不行就放弃?
老朱不甘心。
他死死盯着那断裂的炮管,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老薛,除了青铜,就没别的料子能倒模子了?”
老朱声音低沉。
薛祥苦着脸摇头。
“万岁爷,铁匠炉子的火不够旺。”
“生铁能化成铁水,倒进泥模子里浇成大炮。可它太脆。”
“好铁好钢有韧性,可它化不成水啊!在炉子里烧,顶多烧成一块软塌塌的海绵铁。”
“浇不了模子,造不了炮管。”
靶场边缘的避风帐篷里。
朱允烨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刚才那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到现在还有点发麻。
他手里捏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外头的糖衣冻得邦邦硬。
小家伙张开嘴,咬下一颗山楂。
“咔嘣。”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压下了喉咙里刺鼻的硝烟味。
他晃荡着小短腿,看着不远处急得团团转的老朱。
【老头这会儿肯定抓瞎了。】
朱允烨吐出两颗干瘪的山楂籽。
籽儿砸在青砖上,滚进砖缝里。
【生铁里头含碳量太高,杂质多。】
【原子排列乱七八糟的。】
【承受不住瞬间膨胀的高压气体,当然碎得跟饼干一样。】
老朱耳朵一竖。
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的玉扳指。
含碳量?原子?
大孙这脑子里净冒新词。
【想造能抗住开花弹的高压火炮,只有一条路。】
【用钢!】
老朱的心跳猛地加快。
钢!
对啊,大明的百炼钢刀,那是出了名的锋利坚韧。
砍石头都不卷刃,韧性好得没话说。
拿好钢去造炮,别说塞三斤黑火药,就算塞五斤它也炸不烂!
老头刚想转头吩咐薛祥去找钢。
大孙的吐槽又在脑子里响起。
【可现在这年头,钢是怎么来的?】
朱允烨换了个姿势,把小短腿搭在椅子边缘。
【生铁块烧红了,扔在铁砧子上。】
【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铁锤,一下一下死命砸。】
【通过反复敲打折叠,把铁块里多余的碳给生生敲出去。】
【这叫百炼成钢。】
朱允烨咬下第二颗糖葫芦,腮帮子鼓了起来。
【造一把上好的钢刀,几个铁匠得轮流敲上十天半个月。】
【那才几斤重?】
【一门大炮,少说两三千斤!】
朱允烨翻了个大白眼。
【靠铁匠一锤锤敲出几千斤的百炼钢?】
【就算把全国的打铁师傅全抓来。】
【不吃不喝把胳膊抡断,那得敲到下辈子。】
【拿纯手工打大炮,那是做梦。成本比青铜还要高出十倍。】
老朱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了。
他大口吸着冷气,肺管子一阵发凉。
大孙说得对啊。
百炼钢太难得了。
平时赏赐给大将的钢刀,那都是兵部库房里的宝贝。
拿来铸大炮?
敲几千斤的钢块?根本不现实!
老朱颓然地垂下手。
难道大明的火器,真要卡死在这块脆生生的烂铁上?
朱允烨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
把干净的竹签子扔进旁边的竹篓里。
【纯手工肯定不行,大明这冶炼技术,真该换代更新了。】
【不能倒模子,那就只能干瞪眼。】
【还得靠工业化的大炼钢才行啊。】
寒风呼啸着穿过靶场。
卷起地上的黑煤灰,打在人的脸颊上。
老朱站在土坡下。
干瘪的嘴唇半张着,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突。
打一把刀都要十天半个月。
几千斤的大炮,靠铁匠抡大锤敲,确实得敲到猴年马月去。
大孙嫌弃这手工敲打太慢,说冶炼技术该更新了?
老朱心头一紧:不用锤子敲?那怎么大批量弄出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