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靶场。
冷风顺着土坡往下灌。
老朱背着手,站在炸裂的炮管跟前。
脑门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拿锤子敲不出大炮,大明的火器就得卡死在这儿?”
老头低声嘟囔,靴底在烂泥里狠碾了两下。
朱允烨坐在避风的帐篷里。
手里抓着一把刚炒出锅的糖炒栗子。
他大拇指用力一捏,“咔”的一声,栗子壳裂开。
指甲缝里塞了点碎壳,他嫌弃地甩了甩手。
【不用锤子敲,那就用风吹啊。】
朱允烨把栗子仁扔进嘴里,嚼得满口甜香。
【铁匠拿锤子砸,说白了不就是把生铁里头的碳给挤出去吗。】
【这法子太笨,产量还低得可怜。】
老朱耳朵竖了起来。
用风吹?
老头往前挪了半步,屏住呼吸。
【造个像大梨一样的耐火砖炉子。】
【把化开的铁水全倒进去。】
【炉子底下接上几根粗铁管。】
【管子连着老姚捣鼓出来的那台大马力蒸汽机。】
朱允烨换了个姿势,小腿搭在椅子边缘。
【蒸汽机带动风箱,从底下往铁水里疯狂吹高压空气!】
【空气里头有氧气。氧气一进去,遇着铁水里的碳,直接就点着了。】
【氧气会烧掉铁水里的碳,铁水沸腾翻滚。】
【等里头那些杂质烧干净了,倒出来的就是高强度的钢水!】
【这叫贝塞麦转炉炼钢法。流水线造钢,要多少有多少。】
小家伙打了个嗝,栗子面有点噎人。
嗡的一声。
老朱头顶斜上方的半空中,蓝光猛地炸开。
水波纹荡漾。
全息投影撕裂了靶场上空的灰暗天幕。
一座三层楼高、造型像个巨大鸭梨的钢铁炉子凭空出现。
炉子外壳布满粗糙的铆钉。
炉口微微倾斜。
老朱呼吸一滞。
他倒抽一口冷气,寒风呛进嗓子眼,引发一阵剧烈的干咳。
“咳咳……老薛!”
老朱一把抓起蹲在地上的薛祥,手指头嵌进薛祥的瘦肩膀里。
“抬起你的狗眼!给咱死死盯住天上!”
薛祥被拽得一个趔趄,脚踝崴了一下。
他顾不上疼,顺着老朱的视线往上一瞧。
当场呆立在泥地里。
投影画面里动了。
一口巨大的坩埚吊在半空,将通红的铁水灌进鸭梨炉子里。
铁水翻滚,隔着画面都能感觉到那股要把人烤干的高温。
接着,炉子缓缓直立。
底部的粗大管道接通。
“轰隆隆——!”
沉闷的机械轰鸣声在画面里响起。
高压空气顺着底部管道,狠狠撞进铁水深处。
炉口突然喷出一道十几丈高的刺目火柱!
白炽色的烈焰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漫天钢花像一场绚烂的暴雨,疯狂飞舞,砸在地面上爆出耀眼的火星。
铁水在炉膛里剧烈沸腾,像一锅煮开的岩浆。
碳被烧掉时产生的白烟,滚滚飘散。
老朱张大嘴巴。
下巴差点砸在皮靴上。
他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大明的百炼钢,是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这天上的神物,竟然是把风往铁水肚子里灌!
“这……这火柱子……”
薛祥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泥水溅脏了他下巴上的白胡子。
“铁水在里头翻跟头?这得是多大的风力,能把铁水吹得跟开水一样滚!”
【当然能滚。】
朱允烨丢开手里的栗子壳。
【碳烧起来温度高得离谱,铁水根本不会凝固。】
【吹个两三刻钟,一炉子十几吨的好钢就出来了。】
【一炉钢,足够浇铸好几门开花大炮。】
投影画面里,火柱渐渐变小。
巨大的转炉缓缓倾斜。
纯净的钢水顺着炉口倾泻而下。
像一条发光的金色瀑布,稳稳落进底下的铸造模具里。
老朱的眼珠子布满血丝。
他胸膛像打铁的风箱,剧烈起伏。
十几吨!两刻钟!
老头脑子里全是大孙刚才蹦出来的这两个词。
十天半个月才能敲出几斤好钢。
这转炉一吹,吃顿饭的功夫,几万斤的钢水就出来了?
大明的火炮,将士的刀剑,甚至火车钢轨。
全都能换成这砸不烂的精钢!
光芒慢慢消散。
半空重新恢复成阴沉的灰白色。
老朱转过身。
他一脚踩在炸裂的生铁炮管上。
鞋底用力碾了碾。
“老薛。”
老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薛祥还跪在地上,仰着头,脖子酸了都没发觉。
“微臣……臣在。”
“看见天上那鸭梨没?”
老朱弯下腰,揪住薛祥的衣领。
“去马鞍山!那里铁矿多,煤也多!”
“给咱把那蒸汽鼓风机搬过去!”
老朱一把将薛祥拽起来。
“照着刚才那炉子的模样,拿耐火砖给咱砌!”
“底下留气孔,往死里吹风!”
“造不出这滚烫的钢水瀑布,你这工部尚书就给咱跳进铁炉子里祭天!”
薛祥咽了口带泥腥味的干沫。
他不但没害怕,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反而燃起一团疯魔的火光。
“臣遵旨!”
薛祥嗓子破了音。
“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这吹风的转炉给您鼓捣出来!”
……
两个月后。
马鞍山铁矿。
冬末的冷风还没褪去寒意。
但山谷里却热得让人直冒汗。
高耸的烟囱往外喷吐着滚滚黑烟。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炭味。
老朱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衫。
他站在搭建在半坡的观景木台上。
朱标站在旁边,光着粗壮的膀子。
大冷天的,太子爷的胸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前方五十步外。
一座两层楼高的粗糙转炉矗立在平地上。
外头包着厚厚的熟铁皮,里头砌着耐火砖。
炉子旁边,一台巨大的蒸汽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白汽喷涌,连杆飞速抽动,带动着比房子还大的风箱。
朱允烨今天没来。
小家伙嫌这里灰太大,死活赖在东宫睡觉。
底下。
薛祥瘦脱了相。
整个人活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他腰上系着根麻绳,手里举着一面红边小旗。
脸熏得比黑炭还黑。
“铁水入炉!”
薛祥嘶哑着嗓子大吼。
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操纵着滑轮组。
一口装满通红铁水的坩埚缓缓倾倒。
暗红色的铁水倒进鸭梨转炉里,溅起几滴火星。
“通气!”
薛祥猛地挥下红旗。
蒸汽机的轰鸣声瞬间拔高八度。
高压空气顺着底部的铁管,狠狠撞进转炉内部。
炉膛里猛地一闷。
紧接着。
“轰——!”
一道耀眼的火柱从炉口喷薄而出!
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伴随着爆裂声,漫天钢花冲天而起。
像是一场绚丽到极致的流星雨,噼里啪啦砸在周围的泥地上。
高温热浪扑上木台。
老朱抬起胳膊挡在脸前,头皮被烤得发烫,半步没退。
“烧!给咱烧尽里头的黑炭!”
老朱盯着那冲天的火柱,咧开大嘴放声大笑。
半个时辰过去。
火柱的颜色从白炽变成了微黄。
炉口喷出的火星逐渐稀少。
薛祥死死盯着炉口的火苗颜色。
他眼睛酸痛流泪,根本不敢眨。
“停风!”
薛祥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蒸汽机缓缓停转。
风管阀门关闭。
四个壮汉转动侧面的巨大铁绞盘。
沉重的转炉发出金属摩擦声,缓缓倾斜。
一道刺目耀眼的金色液体。
毫无杂质。
犹如粘稠的岩浆,顺着炉口倾泻而下。
“哗啦——”
钢水落进底下的巨大铸铁模具里。
照亮了整个山谷。
薛祥站在几步外。
滚烫的热浪燎焦了他下巴上的白胡子。
这老头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被烤得干裂的泥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老泪纵横。
泪水刚流出来就被高温蒸干。
“钢水……这是钢水啊!”
薛祥浑身打着摆子,指着那道金灿灿的瀑布。
他声音嘶哑,透着穿透云霄的狂热。
“钢铁洪流……大明的钢铁洪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