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的皇家兵工厂。
热浪像墙一样压过来。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煤烟味和铁锈腥气。
巨大的蒸汽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粗壮的活塞疯狂往复运动,带动齿轮咬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薛祥顶着烧焦的半边眉毛,扯着嗓子大吼。
“落!”
一台两丈高的蒸汽冲压机猛地砸下。
“哐当!”
地皮跟着剧烈一颤。
操作台上的那块烧得通红的厚钢板,瞬间被压成了一块带有弧度的半身胸甲。
几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拿长铁钳夹住胸甲。
一把扔进旁边的冷水槽里。
“呲啦——”
白雾蒸腾,水花乱溅。
朱标几步跨过去。
水还没沥干,他一把捞出那块黑黝黝的钢甲。
滚烫的温度隔着粗布烫在手心,他连眉头都没皱。
朱标直接把钢甲往自己宽阔的胸膛上一套。
反手抽出腰间的百炼雁翎刀。
腰背肌肉猛地绷紧,抡圆了胳膊照着自己的胸口狠劈下去!
“殿下!”薛祥吓得尖叫破音。
“当!”
一溜火星子崩飞。
朱标手腕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一道小口子。
他把刀扔在地上。
那把削铁如泥的百炼钢刀,刀刃直接卷起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再看那件半身钢甲。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好东西!”
朱标放声狂笑,震得房梁上的黑灰直往下掉。
“穿上这玩意儿,鞑子的弯弓射过来,连根毛都拔不掉!”
朱允烨裹着棉袄,蹲在兵工厂避风的墙根底下。
他手里捧着一包刚炒出来的栗子。
咬开硬壳,把甜糯的果肉塞进嘴里。
【这才哪到哪啊。】
小奶娃吐出碎栗子壳。
【有了转炉炼钢,这钢材比大白菜还便宜。】
【以前一套铁扎甲,得铁匠一片片敲,用牛皮绳穿,做一套得几个月。】
【现在上冲压机,一炷香能砸出十套。】
【流水线生产,给全军换装也就是几个月的事。】
老朱站在旁边,双手死死摸着那块卷刃的钢刀。
粗糙的指腹划过缺口,感受着那种坚硬。
老头眼底冒出饿狼一样的绿光。
“老薛!”老朱大巴掌拍在薛祥单薄的肩膀上。
差点把老头拍趴下。
“开足马力!给咱昼夜不停地砸!”
“步卒全给咱套上这身铁皮!”
老朱转身大步往外走,衣角带起一阵风。
“去靶场!把新造的钢炮也给咱拉出来试试响!”
南郊火器靶场。
冬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一百五十步外。
立着密密麻麻的木头假人。
假人身上套着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式铁扎甲、皮甲。
靶场这头。
五百名换装完毕的大明步兵排成方阵。
半身钢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乌光。
手里端着上了膛的后膛枪。
王弼指挥着几个粗壮的炮兵,推着三门大炮入场。
炮身通体乌黑,没用一点青铜。
全是实打实的纯钢铸造。
老朱站在点将台上,双手把着木头栏杆。
指节捏得惨白。
上次炸膛的事还让他心有余悸。
朱允烨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无聊地晃荡着两腿。
【这回不用怕了。】
【全钢炮管,韧性足得吓人。】
【里面还拿铣床拉了膛线。】
【炮弹塞进去,顺着膛线转着圈往外飞,指哪打哪,根本不带飘的。】
王弼亲自抓起一块抹布,擦了擦炮管。
“装开花弹!”
炮兵动作麻利地塞入定量的黑火药,压实。
接着把一颗带引信的空心铁球推到底。
“点火!”
王弼扯着嗓子大吼。
火把凑近火门。
“嗤——”
白烟窜起。
“轰隆!”
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汇成一声。
大炮在后坐力下猛地往后一坐。
木轮子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炮管完好无损。
连一丝裂缝都没崩出来。
老朱屏住呼吸,死盯远处。
三颗开花弹在半空划出一条看不见的弧线。
带着刺耳的尖啸声,一头砸进木头人方阵。
引信烧尽。
三团刺目的橘红烈焰平地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掀起漫天黄土。
碎铁片、生锈的烂铁钉,被火药炸飞,形成一张无死角的死亡大网。
“噼里啪啦!”
像下了一场暴雨。
烟尘被冷风吹散。
老朱倒抽一口凉气。
一百五十步外的假想敌阵地,成了一片废墟。
那些套着旧式大明铁甲的木桩子,被拦腰炸断。
铁甲像纸糊的一样,被碎片撕得粉碎。
满地都是破烂的铁叶子和木头茬子。
老朱的双手死死扣进点将台的木栏杆里。
木刺扎进肉里,渗出两滴血,他浑然不觉。
“好!好!好!”
老头连喊三声,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有这等神器,还要什么骑兵冲阵!”
王弼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前方。
“步兵压上去!”
五百名钢甲步兵立刻散开。
踩着泥泞的黄土,往前推进。
没有以前磨磨蹭蹭的装填。
“砰砰砰砰——”
密集的后膛枪声连成一片。
士兵们一边走,一边拉动枪栓。
弹壳从枪膛里弹出来,落在地上叮当乱响。
子弹倾泻在残存的木头桩子上。
打得木屑横飞。
朱标跑下点将台,走到阵前。
他捡起一块被打穿的旧铁甲片。
拿手掰了两下,铁片稀软。
他抬起头,看着身穿半身钢甲、端着后膛枪的大明步卒。
喉结滚动,咽下好大一口干沫。
大明的武力,已经彻底溢出了这个时代。
冷兵器国家的弓箭射不穿钢甲。
他们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会被开花弹和后膛枪撕成肉泥。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老朱在点将台上放声狂笑。
笑声被风传出老远。
入夜。
奉天殿灯火通明。
牛油大烛照得大殿亮如白昼。
庆功宴。
铜盆里的无烟银丝炭烧得通红。
烤羊腿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
浓郁的肉香和烈酒的辛辣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浑身发热。
武将们喝得满脸通红,扯开衣领大声吹牛。
蓝玉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端着个大海碗。
“有了这钢甲钢炮,老子明年就带兵把漠北的草皮全给掀了!”
徐达靠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只羊排,嚼得满嘴是油。
“北边算个屁!得去海那边,把老四抢回来的金银全拉回京城!”
朱标坐在老朱下手。
他端起一坛子酒,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着他宽阔的下巴流淌,滴在胸肌上。
老朱换了身宽松的常服。
他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帮糙汉子。
大明江山稳如磐石。
有大孙在,这天下还有谁敢跟大明龇牙?
老朱端起桌上的錾金酒杯。
杯里装满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殷红如血。
他站起身,准备跟群臣喝一杯。
老朱举起酒杯。
他刚要张开那干瘪的嘴唇说话。
喉咙深处突然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瘙痒。
老朱脸色猛地一变,涨得紫红。
一股气流从肺管子里直冲上来。
“咳……咳咳!”
老朱猛地弯下腰,左手死死捂住嘴巴。
咳嗽声像撕裂的破布。
他咳得浑身打颤,宽大的肩膀一耸一耸。
连气都喘不上来。
右手猛地一抖。
“当啷。”
那只錾金酒杯从他手指间滑落。
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弹了两下。
殷红的酒水泼洒在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