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炭盆里的无烟银丝炭烧得通红。
烤羊腿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
浓郁的肉香混着西域葡萄酒的辛辣味,熏得人浑身发热。
武将们喝得满脸通红,扯开衣领大声吹牛。
蓝玉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手里端着个大海碗。
酒水洒在胸口的护心毛上。
“有了这钢甲钢炮,老子明年就带兵把漠北的草皮全给掀了!”
老朱换了身宽松的常服。
他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帮糙汉子。
大明江山稳如磐石。
老头端起桌上的錾金酒杯。
杯里装满殷红如血的葡萄酒。
他刚要张开干瘪的嘴唇说话。
喉咙深处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瘙痒。
脸色猛地涨得紫红。
一股气流从肺管子里直冲上来。
“咳……咳咳!”
老朱猛地弯下腰,左手死死捂住嘴巴。
咳嗽声像撕裂的破布。
他咳得浑身打颤,宽大的肩膀一耸一耸。
连气都喘不上来。
右手猛地一抖。
“当啷。”
那只錾金酒杯从他手指间滑落。
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弹了两下。
殷红的酒水泼洒在地上,摔得粉碎,像一滩血。
大殿里的喧闹声,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剪刀咔嚓剪断。
死一般的寂静。
蓝玉张着嘴,嗓子里的酒嗝卡住了。
徐达手里的羊排掉在盘子里,溅起一圈油花。
朱标反应最快。
这位肌肉太子手里还端着酒坛子。
他五指一松。
陶罐砸碎在脚边,酒水溅湿了布鞋。
朱标像头疯牛一样撞开挡路的紫檀木桌。
上百斤的实木桌子被他撞翻,碗碟碎了一地。
他几步跨上御阶,一把扶住老朱摇摇欲坠的身子。
“父皇!”
朱标扯着嗓子大吼,声音抖得变了调。
他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搂着老朱。
胳膊上的青筋突突乱跳,几乎要崩破皮肤。
“太医!快传太医!”
老朱喘不上气,脸色憋成了猪肝色。
右手胡乱抓着龙椅的扶手。
干枯的指甲在硬木上刮出几道刺眼的白印子。
刘和连滚带爬冲出大殿。
拂尘掉在门槛上,被他自己踩了一脚。
“太医!提头来见!快啊!”
朱允烨坐在软榻上。
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绿豆糕掉在地上,摔成碎渣。
他呆呆地看着龙椅上的老朱。
大殿里炭火烧得很旺。
他却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风。
冷。
那种打心眼里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脑门窜。
老朱咳了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
他推开朱标的胳膊。
用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口水。
手背上沾着一丝扎眼的红血丝。
“嚎个屁!咱还没死呢!”
老朱声音嘶哑,像粗砂纸磨木头。
他强撑着挺直腰板,想再端起皇帝的架子。
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朱允烨死死盯着那双手。
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布满褐色的老年斑。
血管像干枯的老树根一样凸起。
他抬头看向老朱的脸。
那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鬓角的头发早就全白了。
连胡须都稀稀拉拉,透着一股枯草般的灰败。
刚才咳嗽的时候,老头干瘪的胸膛像是要凹陷进去,皮包着骨头。
朱允烨心脏猛地抽紧。
这几年,大明的变化翻天覆地。
铁甲舰、蒸汽机、后膛枪。
他凭着脑子里的知识,把大明推上了一条狂飙的快车道。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他忘了。
老朱是个凡人。
人老了,血肉之躯的零件就会坏。
朱允烨眼眶发酸。
鼻子塞住了一样,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四岁生辰。
老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抢了厨子的活。
弄得满脸面粉,就为了给他捣鼓一块蛋糕。
他想起老朱带他去通州抓贪官。
冷风嗖嗖的夜里,老头用粗糙的大手把他裹在怀里。
用那还不算佝偻的背,给他挡住刺骨的北风。
他想造枪,老朱就逼着工部砸锅卖铁。
他想推行纸币,老朱就顶着全天下的骂名给他铺路。
不管他在心里吐槽得多难听。
这老头从来没生过气。
只是一门心思地护着他,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往他面前捧。
现在,这棵参天大树要枯了。
朱允烨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捏得惨白。
几个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冲进大殿。
官帽歪斜,带头的老院判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滚开!让太医看!”
朱标一把拽开挡路的太监。
太子爷眼圈全红了,像头护崽的暴怒凶兽。
“看不好,孤诛你们九族!”
院判跪在龙椅前。
哆嗦着手,搭在老朱的手腕上。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院判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汗珠子汇聚,砸在金砖上。
他把脉把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才颤巍巍地收回手。
“陛下……操劳过度,心脉有损。”
院判磕了个头,声音打颤。
“气血亏空得厉害。加上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
“这入了冬,寒气入体,便发作了。”
“须得静养。切不可再动怒,更不可饮酒。”
朱标一把揪住院判的衣领。
单手就把这老头提了起来。
“心脉有损?你给孤开方子!要什么药,东宫出!”
“库里没有,孤带兵去长白山把雪皮翻过来挖!”
院判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乱蹬。
“殿下息怒……老臣这就去开温补的方子。”
老朱拍了拍龙椅扶手。
发出砰砰两声闷响。
“行了。大惊小怪。”
老朱推开朱标的手,强撑着站起来。
腿肚子明显抖了一下。
朱标赶紧扶住他。
“宴席散了!都给咱滚回家睡觉去!”
老朱冲着底下那群发呆的武将挥挥手。
徐达杵着拐杖,快步走到御阶底下。
老将的眼眶也红了。
他仰着头,看着老朱。
“上位。”
徐达没喊万岁爷,喊了当年在濠州城时的旧称。
“你得保重啊。北边鞑子还没死绝呢,你还得看着咱们打到瀚海。”
蓝玉跪在地上,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打出五道红印子。
“末将该死!非惹万岁爷喝酒!”
老朱扯了扯嘴角。
“滚犊子。咱自己嘴馋,赖你个屁。”
回到东宫的路上。
雪下大了。
冷风刮着脸颊,像冰刀子刮肉。
老朱坐在宽大的龙辇上。
他没让别人陪,只把朱允烨抱在怀里。
老头身上盖着厚厚的狐皮大氅。
体温却低得吓人,搂着朱允烨的胳膊僵硬冰凉。
“大孙。”
老朱闭着眼,声音很轻。
“爷爷刚才那一下,真觉得心口像是被锥子扎穿了。”
他把下巴抵在朱允烨的头顶上。
干硬的胡茬扎着头皮。
“这大明,越来越好了。”
老朱咳嗽了两声,把狐皮大氅裹紧了些。
“钢炮有了,银票有了。连高丽都成了咱的布政使司。”
“爷爷高兴。这辈子没白活。”
朱允烨咬着嘴唇。
舌尖尝到了一丝咸腥的血味。
他不敢张嘴,怕自己哭出声来。
【别废话了老头。】
朱允烨在心里骂了一句。
眼泪砸在老朱的手背上,滚烫的。
【你得活着。你还得看火车开遍全大明,看铁甲舰下海呢。】
老朱的手指颤了颤。
他没睁眼,只是把孙子搂得更紧了。
“爷爷老了。”
老朱的呼吸很沉,每一口都像是在拉锯。
“以后这天下,得交给你爹。你得帮你爹。”
“你脑子里的那些神仙物事,慢慢往外掏。别急。”
朱允烨死死抓着老朱的衣襟。
指节勒得毫无血色。
他不想听这种交代后事的话。
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憋得发慌。
回到偏殿。
太医熬好了苦涩的汤药。
浓烈的药味充斥着整间屋子。
老朱捏着鼻子灌下去,躺在龙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
朱标守在床边。
这位浑身肌肉的太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抓着老爹干瘦的手。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砸在明黄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朱允烨退到门边。
殿外的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他靠着冰凉的红漆柱子。
双腿发软,顺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
冷。
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乎气。
他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
大明这台战车,他踩着油门一路狂飙。
他改变了火器,改变了经济,甚至改变了朱标的寿命。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玩一场养成游戏。
直到今天。
老朱那个咳出血丝的动作,直接撕碎了他的傲慢。
时间是公平的。
也是最残忍的杀猪刀。
朱允烨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发抖。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亲情恐慌。
他不想失去这个天天白嫖自己心声的老头。
不想失去这个为了他一句话,敢跟天下文官翻脸的暴躁爷爷。
没了这棵大树,这大明对他来说,也就是个冰冷的古代铁笼子。
朱允烨心里一阵绞痛。
【算算历史时间,洪武三十一年老头子就要驾崩了……心力衰竭,病痛折磨,最后连口水都喝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