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外头。
风把大雪刮得乱飞。
玄灵子双手高高举着那个紫檀木盒子。
山羊胡在冷风里激动得直发抖。
“陛下服下此丹,定能寿与天齐!”
这老道士扯着干哑的嗓子喊。
唾沫星子喷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木盒子里垫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
那颗鸡蛋大小的暗红色药丸,静静地躺在里头。
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里头还夹着刺鼻的金属气味。
老朱坐在凉亭的石凳上。
他刚才咳了一阵,这会儿胸口还闷得慌。
嗓子眼发甜。
他垂下眼皮,盯着那颗泛着红光的药丸。
朱标蹲在旁边。
这位太子爷急得直搓手。
粗糙的掌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转头冲旁边的太监吼:“水呢!端温水来!”
刘和连滚带爬地端着一个青瓷碗凑上前。
碗里冒着热气。
朱标一把抢过瓷碗,水洒出来烫了手背。
他浑然不觉。
“父皇,您快吃。”
朱标把瓷碗递到老朱嘴边。
一双熬得通红的牛眼死死盯着那颗药丸。
“这道长说了,趁热吃。吃下去就不咳了。”
老朱叹了口浊气。
他伸出那只布满干瘪老皮的右手。
两根指头捏住那颗红色的药丸。
真沉。
比同样大小的泥丸子重了三倍不止。
触手冰凉,硬邦邦的。
老朱把药丸凑到鼻子底下。
那股刺鼻的硫磺味直冲脑门。
呛得他没忍住,偏过头打了个干喷嚏。
凉亭柱子后头。
朱允烨裹着宝蓝色的厚棉袄。
小家伙捂着鼻子,整个人贴在冰凉的柱子上。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老朱真打算把那玩意儿往嘴里塞。
【吃吃吃!吃个屁啊!】
朱允烨在心里破口大骂。
小短腿在雪地里烦躁地跺了两下。
踩碎了一块薄冰。
老朱的手僵在半空。
药丸离他的干瘪嘴唇只差半寸。
大孙在骂啥?吃个屁?
这可是标儿费了牛劲求来的仙丹!
【那特么是朱砂、水银和铅炼出来的重金属毒球!】
朱允烨气得腮帮子直鼓。
【这帮骗子道士,把有毒的矿石塞进炉子里死命烧。】
【烧出来的全是要命的玩意儿!】
老朱耳朵根子一竖。
水银?铅?
他打了一辈子仗,知道铅块是用来做火铳弹丸的。
那玩意儿死沉。
水银更是剧毒,喝了能烂肠子。
【这东西吞进肚子里。】
朱允烨咬着牙,在心里疯狂输出。
【胃里的酸水一泡,重金属全进了血里。】
【肾脏当场罢工,连尿都憋不出来!】
【不出三天,浑身起毒疮,尿血拉血!】
【这叫重金属中毒!】
老朱的呼吸猛地停滞。
手指头开始打颤。
尿血?起毒疮?
【不被毒死,也得变成痴呆!】
小奶娃盯着那颗红药丸,直翻白眼。
【重金属顺着血管往上冲,直接把脑子烧坏。】
【到时候连人都不认识。】
【天天坐在龙椅上流口水,连拉屎尿尿都得别人伺候。】
【还寿与天齐?这特么是走捷径去见阎王爷!】
“啪!”
老朱的手腕猛地一抖。
像触了电一样。
那颗鸡蛋大小的红色仙丹,直接从他指缝里滑落。
药丸砸在凉亭的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硬邦邦的药壳子磕在石头棱角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顺着台阶,骨碌碌滚进外头的雪水洼里。
红色的粉末沾在白雪上,染出一片诡异的粉红。
朱标傻眼了。
他手里端着温水,愣愣地看着滚落的药丸。
“父皇!您的仙药!”
朱标急得眼眶充血,放下水碗就要去捡。
“别动!”
老朱大吼一声。
嗓音劈叉了,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惊惧。
他一把拽住朱标的胳膊。
力气大得出奇,直接把朱标扯得一个趔趄。
雪地里。
玄灵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洼雪水。
“仙丹啊!这可是贫道耗费八十一天炼制的神药!”
他伸出干瘦的双手,想去把泥水里的药丸捧起来。
“喵呜——”
一声凄厉的猫叫突然划破风雪。
御花园的墙头上,窜下来一只通体橘黄的野猫。
这猫平时靠抓老鼠活着,饿得皮包骨头。
两眼泛着幽绿的光。
野猫从梅树枝丫上跳下来,稳稳落在雪地里。
它闻到了那股子混杂着朱砂和硫磺的怪味。
药丸炼制的时候,加了点定型的猪板油。
板油的腥味吸引了它。
野猫竖着尾巴,迈着猫步凑近雪水洼。
它绕开玄灵子伸出的手。
低着头,凑近那颗裂开缝的红色药丸。
粉红色的舌头伸出来。
在药丸裂口的红色粉末上,轻轻舔了一口。
凉亭里死一般寂静。
老朱死死抓着朱标的胳膊。
朱允烨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只猫。
野猫舔完第一口,咂巴了两下嘴。
突然。
它的动作僵住了。
浑身的橘色猫毛瞬间炸起,像个膨胀的刺猬。
“嗷——!”
野猫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被人活生生剥了皮。
它猛地往上跳起半尺高。
重重摔在雪地里。
四条腿绷得笔直,在烂泥和雪水里疯狂抽搐。
玄灵子呆坐在地上。
双手悬在半空,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
野猫在地上剧烈翻滚。
爪子死命抓挠着坚硬的青石板。
“刺啦!刺啦!”
猫指甲生生折断,渗出鲜红的血迹,在石头上留下几道血道子。
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
野猫的嘴巴大张。
一股浓稠的白沫从嘴里涌出来。
白沫里夹杂着大口大口的黑血。
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倒气声。
肚皮剧烈收缩了两下。
后腿猛地一蹬。
彻底僵硬。
死透了。
那双幽绿的猫眼还死不瞑目地瞪着。
嘴边的白沫还在冒着微弱的气泡。
寒风呼啸。
吹得凉亭四周的纱幔狂乱飞舞。
朱标手里的青瓷碗滑落。
“当啷。”
碗砸在脚背上,温水泼湿了鞋袜。
他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凉亭的石柱上。
这位杀伐果断、能单手举鼎的太子爷。
此刻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的视线在那只死猫和地上的红药丸之间来回游移。
“毒……剧毒……”
朱标的牙关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老朱。
眼底全是被后怕撕裂的恐惧。
他刚才,竟然亲手端着水,逼着自己的亲爹吃这种穿肠毒药。
如果老朱没手抖。
如果老朱把这药丸咽了下去。
朱标脑子里嗡的一声。
腿一软,直接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粗壮的肩膀剧烈哆嗦。
眼泪顺着指缝流出来。
老朱的后背早就湿透了。
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管子里像塞了块冰。
大孙没骗咱。
这特么哪是仙丹,这就是催命符。
连猫舔一口都直接暴毙。
这要是进了咱的肚子,大明的江山今天就得换主子。
雪地里。
玄灵子终于回过神来。
这老骗子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他看了看死猫,又看了看凉亭里暴怒的老朱。
裤裆里一热,黄色的尿液流进雪里。
“陛、陛下!”
玄灵子连滚带爬地往前挪。
“这……这是药性太烈!那野猫承受不住仙气啊!”
他还在死鸭子嘴硬,试图把瞎话编圆。
“凡人体弱,吃下去定能脱胎换骨!”
老朱迈开步子。
他走出凉亭,踩进厚厚的积雪里。
皮靴踩着冰雪,嘎吱作响。
老头走到玄灵子跟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穿黄道袍的骗子。
玄灵子还在磕头。
“陛下明鉴!贫道……”
老朱没废话。
他猛地抡圆了右臂。
带着干农活留下的厚重老茧,带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暴戾。
反手一巴掌。
狠狠抽在玄灵子的老脸上。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
玄灵子干瘦的身子直接飞了出去。
在雪地里滚出丈许远。
他吐出一大口混着五六颗后槽牙的血水。
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紫红色的馒头。
翻着白眼,在地上直抽搐。
老朱转过身。
双眼充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他扯开破锣般的嗓子。
怒吼声穿透了漫天风雪。
“毛骧!”
“把这帮妖道全给咱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