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静悄悄的。
老朱拍着后背,力道不轻不重。
朱允烨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下接一下的抽噎。
两只小胖手死死攥着老朱里衣的领口。
指节捏得发白。
明黄色的丝绸被糊了一层眼泪鼻涕。
湿乎乎地贴着老朱干瘦的锁骨。
老朱咳嗽一声,硬生生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睡吧,爷爷的骨头硬着呢。”
他把下巴抵在孙子的额头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
怀里的小肉团呼吸沉了下去,胸膛有规律地起伏。
鼻尖冒出一个小小的透明鼻涕泡。
老朱扯过被角,把朱允烨裹紧。
他靠在床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股钝痛感还在。
老头叹了口浊气,闭上眼。
窗外大雪连下了三天。
紫禁城外马蹄声没停过。
东宫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朱标带着一身风雪撞进来。
靴底踩着没化的雪泥,在青石砖上踩出一串黑印子。
常氏拿着热毛巾迎上去。
“殿下,外面冷,您先擦擦脸。”
朱标没接毛巾。
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声,笔筒砸在地上。
“找!让锦衣卫去民间找!”
朱标眼珠子熬得通红,像几天几夜没合眼的野狼。
胸前那两块巨大的胸肌随着粗喘一鼓一鼓。
“太医院那帮废物,开的都是温吞水!”
毛骧站在门外,飞鱼服上结了冰碴。
他单膝跪下。
“主子,京城有名的郎中全抓进宫了。都不敢下猛药。”
朱标一把抓起桌上的药碗,狠狠砸在墙上。
黑色的药汁四处飞溅。
“这叫药?喝了十天,父皇还在咳嗽!”
朱标猛地转身,带翻了一把椅子。
“太医不行,就找偏方!找方士!”
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幻影里老朱孤零零躺在床上的画面,像锥子一样扎他的脑仁。
“广发皇榜!告诉天下人。”
朱标大步走到门口,揪住毛骧的领口。
“什么名医、圣手,只要能治气血亏空,全绑来应天府!”
“谁能让父皇延年益寿,孤赏他个国公!赏他万两黄金!”
半个月后。
应天府的皇宫,画风全变了。
原本种满名贵红梅的御花园,被砍出了一大片空地。
梅花树桩子还留在烂泥地里。
空地中央,架着三口两丈多高的青铜八卦炉。
底下堆着上好的松木。
火苗子蹿起老高,烤得周围的雪全化成了脏水。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烧焦的铅砂气。
在整个皇城上空飘荡。
几只麻雀飞过,直接被熏得掉进泥水坑里扑腾。
朱允烨穿着宝蓝色的厚棉袄,踩着皮靴走进来。
他捏着鼻子,眉头皱成个小笼包。
“咳咳!”
小家伙被一口黄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八卦炉旁边,站着三个穿黄道袍的老头。
带头的道士叫玄灵子。
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把白马尾拂尘。
看着仙气飘飘。
他正指挥着十几个小太监。
“加火!火候不够!把那筐水银倒进去!”
玄灵子扯着干瘦的嗓子喊。
太监捂着口鼻,把一盆银亮亮的水银倒进炉子侧面的加料口。
又抓起几把红色的粉末往里撒。
“嗤——”
黄烟更浓了。
朱允烨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木炭。
【我滴个乖乖,我爹这是把化工厂搬进皇宫了?】
小奶娃在心里狂骂。
【找大夫找不到,开始搞封建迷信了。】
他瞅着那口大锅,直撇嘴。
【这炉子里熬的都是啥?朱砂、水银、铅块。】
【这哪是延寿的仙药,这是催命的毒气弹。】
【重金属炼丹术,吃一口死得比喝毒药还快。】
月亮门那边传来动静。
老朱披着黑貂皮大氅,被朱标搀扶着走过来。
老头连着喝了半个月的苦药,嘴巴里全是酸苦味。
脸色有点发黄。
刚进御花园,老朱就捂住了口鼻。
他停下脚步,瞪着那几个冒烟的八卦炉。
“标儿,你搞这些牛鬼蛇神干啥。”
老朱粗糙的手指着玄灵子。
“这烟熏火燎的,咱没病死,先被这臭气熏断气了。”
朱标赶紧扶着老朱,走到避风的凉亭里。
太监早就垫好了软和的虎皮毯子。
朱标蹲在老朱腿边,粗壮的胳膊压着膝盖。
“父皇,您就试试。”
朱标声音放得很低,透着股哀求。
“玄灵子道长说了,今天这炉是九转延寿丹。吃了能补足气血亏空。”
老朱叹了口气。
他不信这帮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但他看着大儿子通红的眼睛,还有这几天瘦了一圈的脸颊。
老头没骂出声。
就当是哄儿子安心了。
凉亭外头。
玄灵子看到皇帝来了,跟打了鸡血一样。
他猛地一挥拂尘,在半空画了个圈。
“时辰已到!开炉!”
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拿着长铁棍。
合力挑开八卦炉厚重的青铜顶盖。
“咣当!”
盖子砸在泥地里。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红色烟雾喷涌而出。
刺鼻的金属腥气瞬间淹没了整个凉亭。
熏得旁边几个宫女直干呕。
朱允烨站在柱子后面,捂着口鼻往后缩。
【铅中毒会让人变傻,水银能让肾脏直接罢工。】
【这老道士是想拿大明皇帝试毒啊。】
玄灵子拿白布垫着手。
从炉膛里端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盒子。
他迈着小碎步,走到老朱跟前。
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木盒打开。
里头躺着一颗鸡蛋大小的药丸。
药丸表面坑坑洼洼,泛着一股诡异的暗红光泽。
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股刺鼻的腥味更重了。
玄灵子把盒子高高举过头顶。
山羊胡激动得直抖。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他嗓音洪亮,在御花园的冷风里回荡。
“陛下服下此丹,定能寿与天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