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的大手死死掐住玄灵子的后脖颈。
五根粗壮的手指像生铁铸的夹子,直接抠进老道士的皮肉里。
玄灵子双脚悬空。
破布鞋掉在泥水里,露出干瘪的脚丫子。
“万岁爷饶命!那仙丹真是补气的啊!”
老道士扯着公鸭嗓嚎叫。
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指甲抠在毛骧的飞鱼服护臂上,发出“嚓嚓”的挠铁声。
老朱站在凉亭台阶上。
冷风吹过,他额头的白毛汗被风一激,浑身打了个寒颤。
老头看都没看那道士一眼。
他死死盯着脚边三步远的地方。
那里躺着一只杂毛野猫。
猫的四肢僵硬地绷直,肚子肿胀。
嘴边糊满了一大摊白沫,混着还没干透的血丝。
这猫半炷香前刚舔了一口掉在地上的“九转延寿丹”,抽搐了几下就咽气了。
老朱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口腔里泛起一股腥咸味。
他抬起大脚,照着凉亭柱子狠踹了一脚。
震得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毛骧!把这老杂毛拖去诏狱!”
老朱的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给咱片了他!三千六百刀!少一刀,咱剥你的皮!”
毛骧单膝点地,刀疤脸上面无表情。
“臣遵旨。”
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玄灵子拖出了御花园的月亮门。
哀嚎声渐行渐远,最后被风声彻底盖住。
凉亭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青砖上。
他膝盖砸得太重,地上的冰碴子被砸碎,水珠溅在麻布裤腿上。
这位浑身腱子肉的太子爷,此刻面无血色。
“父皇……儿臣该死!”
朱标抬起蒲扇大的巴掌,照着自己满是横肉的脸颊。
“啪!”
一巴掌扇出个通红的五指印。
“儿臣病急乱投医,差点让这妖道害了父皇的性命!”
他扬起手还要扇第二下。
老朱弯下腰,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
老头的手指头还在哆嗦,力气却极大,硬生生把朱标的胳膊扯了下来。
“行了。咱还没死。”
老朱喘着粗气,一屁股跌坐在垫了虎皮的石凳上。
老头背靠着石柱,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是真怕了。
刀枪剑戟他没怕过,鞑子的千军万马他没怕过。
可刚才看着那死猫。
他觉得脖子上像缠了一根浸水的粗麻绳,勒得他喘不上气。
老朱偏过头。
看着躲在炭盆后头,正捧着个手炉烤火的朱允烨。
小家伙穿着宝蓝色的短袄,脸蛋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
正无聊地拿一根小树枝拨弄盆里的木炭。
火星子劈啪乱崩。
老朱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
“大孙。”
老朱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股讨好的意味。
“爷爷这身子骨,太医不管用,丹药又是毒。”
他搓着发凉的双手。
“你那脑子里……还有啥法子,能让爷爷多活几年?”
“爷爷还想看你娶媳妇呢。”
朱允烨抬起头。
把手里的枯树枝扔进火盆里。
木棍遇到高温,呼地一下蹿起一股黄火苗。
【这老头总算是被毒丹吓清醒了。】
朱允烨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在心里嘀咕。
【那些方士炼出来的全是重金属。吃一口肾脏直接报废。】
【想活得长,靠吃这些烂药丸子有个屁用。】
老朱竖起耳朵,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养生这事儿,说白了就六个字。】
朱允烨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块橘子皮,随手撕成两半。
【管住嘴,迈开腿。】
老朱愣了一下。
朱标也抬起头,满脸茫然。
管住嘴?迈开腿?这就完了?
【老头子你天天吃啥?红烧肉、烧鹅、炖羊羔。】
【顿顿大鱼大肉,那油水全糊在血管肠子里了。】
【血液稠得跟米浆似的,心脏泵血多费劲啊。】
朱允烨翻了个白眼。
【少吃肥肉,多吃青菜豆腐。清汤寡水点,血管才通畅。】
老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确实,这两年总觉得吃完油腻的东西,胸口就闷得慌。
心口像压着块大石头。
【还有作息。天天熬夜批折子,三更睡五更起。】
【铁打的身子也熬废了。】
【得早睡早起。折子看不完让内阁看,让太子看。】
【你一个老头子跟年轻人拼什么体力。】
朱标在旁边连连点头。
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
“父皇,烨儿……这法子听着糙,但有理啊。儿臣以后多担着点朝政,您多歇息。”
【光歇着也不行,得动弹。】
朱允烨从果盘里捏起一颗剥好的核桃仁,塞进嘴里。
嚼得嘎嘣响。
【生命在于运动。尤其是得做有氧运动。】
老朱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
有氧?那是啥东西?
【就是能让你大口喘气,心跳加速,但又不至于累趴下的活儿。】
朱允烨在脑子里搜索前世的画面。
【心脏它就是个水泵。】
【你天天坐龙椅上不动弹,这水泵就生锈了。】
【得每天练它。打打太极拳,做做广播体操。】
【把心肺功能练强大了,气血自然就旺了。这比吃一万颗人参都管用!】
老朱两手捏着大腿裤管,手指头一点点收紧。
水泵。
生锈。
这几个词听着俗气,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老朱的脑仁里。
他突然懂了。
机器不用会生锈,人也一样。
他这几年成天坐在奉天殿,连马都很少骑了。
身子骨越来越僵,走几步路就喘粗气。
话音刚落。
凉亭外头的半空中。
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幽蓝色的波纹。
大雪还在下,那蓝光却撕裂了灰蒙蒙的天空,亮得扎眼。
老朱呼吸一滞,死死盯住半空。
朱标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巴。
全息投影浮现出来。
画面里是一个后世的公园。
阳光明媚,绿树成荫。
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穿着宽松的白绸子练功服。
正在空地上慢慢腾腾地比划着。
【太极拳,四两拨千斤。】
朱允烨的心声跟着画面的动作同步响起。
【别看慢,练的是呼吸吐纳,活动筋骨最适合老年人。】
画面里,一个干瘦的老头单腿站立,双手画着圆圈。
动作行云流水,虽然满脸皱纹,但脸色红润,精神头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足。
老朱倒抽一口冷气。
这老头看着比自己还大十岁,居然能单腿站得这么稳?
连晃都不带晃的!
画面一转。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极富节奏感的口令声。
“第一节,扩胸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这次换成了一群穿着运动服的中年人。
跟着音乐,整齐划一地伸胳膊、踢腿、转腰。
动作简单,大开大合。
一套动作做完,所有人额头上都挂着汗珠,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第八套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朱允烨靠着椅背,差点乐出声。
【这玩意儿活动全身关节,疏通经络。】
【每天早上来两套,保管气血通畅,吃嘛嘛香。】
老朱看直了眼。
他盯着画面里那些动作,双手不自觉地跟着比划了两下。
胳膊刚抬平。
肩膀的骨头缝里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吧”响。
老头疼得直皱眉,但也觉得关节似乎松快了一丝。
不靠仙丹。
不靠神水。
就靠自己活动胳膊腿,就能活蹦乱跳?
蓝光渐渐消散。
公园和做操的人影化作点点光斑,消失在飞雪中。
老朱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猛,身子晃了一下。
朱标赶紧伸手去扶,被老朱一把推开。
老头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冒着火一样的精光。
“好!好一个管住嘴,迈开腿!”
老朱一巴掌拍在凉亭的石柱上。
石柱上的雪渣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貂皮领子上。
他根本不顾手心的凉意。
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残缺的黄牙。
“这才是正道!这才是人活着的理!”
老朱大步跨下台阶。
靴底踩进烂泥水里,溅起一脚的黑点子。
他指着御花园空地上那三口还在冒烟的青铜八卦炉。
“来人!”
老朱的破锣嗓子在风雪中炸响。
震得远处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把这三口破锅,给咱推倒!砸烂!”
老朱指着那些木柴。
“拿水浇灭!把地上的灰给咱扫干净!”
太监们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去提水桶拿铁锹。
只听“轰隆”几声巨响。
高大的八卦炉被绳子拉倒,砸在泥地里。
腥臭的红烟被大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老朱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朱标。
朱标被老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挺直了腰板。
“传咱的圣旨!”
老朱吐出一口热气,声若洪钟。
“从明天起,整个皇宫,停罢一切炼丹求仙的腌臜事!”
“后宫妃嫔、东宫属官、太监宫女。”
“全给咱早起!”
老朱搓了搓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他指着奉天殿外那片宽阔的广场。
“明日卯时三刻,文武百官上朝前。”
“全员在广场集合!”
朱标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翻滚。
“父皇……集合干啥啊?”
老朱瞪圆了眼珠子,气沉丹田。
“跟着大孙的神仙投影,给咱强身健体!”
“做那个什么……广播体操!”
老朱咬着牙发狠。
“谁敢偷懒少踢一次腿,咱拿大板子抽烂他的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