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天黑得像一块捂死的厚铁板。
冷风顺着奉天殿的汉白玉石阶往下滚。
刮在人脸上,像被粗砂纸狠蹭了一把。
广场上站满了文武百官。
一个个缩着脖子。
手里揣着暖手炉,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雾。
大家互相瞅着,面面相觑。
昨儿个半夜,宫里传出旨意。
今早的朝会不穿朝服。
文臣武将全得换上便于拳脚的短打武服。
礼部侍郎刘清穿着一身发紧的青布衣裳。
冻得膝盖直打磕绊。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督察院张老头。
“张大人,万岁爷这是要干啥?难不成要在大殿前练兵?”
张老头那身衣服也是找别人借的。
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干瘦的脚脖子。
“谁知道呢。昨儿个宫里抓了十几个道士,全砍了。万岁爷八成是受了刺激。”
张老头咽了口干沫,牙齿磕碰出轻微的咯咯声。
殿门从里头拉开。
老朱大步迈出门槛。
老头没戴通天冠,脑袋上裹着块灰布头巾。
身上套着件黑色的粗布练功服,腰间拿麻绳随便扎了个死结。
脚底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软布鞋。
朱标跟在后头。
这位太子爷脱了宽袍大袖。
一身紧身的玄色劲装,把那两块夸张的胸肌勒得死紧。
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盘着。
“都给咱站直溜了!”
老朱站在台阶顶上,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底下的百官吓了一跳,赶紧挺直腰板。
几百人排成了个方方正正的队列。
朱允烨裹着厚厚的红狐裘。
坐在丹阶侧面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这老头执行力真够恐怖的。】
朱允烨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油。
【昨晚刚说完有氧运动能续命,今天直接把全朝文武都拉出来搞早操了。】
老朱听到心声,转头冲着朱允烨招招手。
“乖孙,把那神仙的影像给咱放出来!让这帮废物跟着学学什么叫养生!”
朱允烨翻了个白眼。
把包子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行吧,放就放。先来点激烈的活动关节。】
他脑子里回忆起前世学校操场上的画面。
半空突然荡开一圈刺眼的蓝光。
幽蓝色的光幕直接笼罩了半个奉天殿广场。
驱散了清晨的昏暗。
光幕里,出现了一群穿着短袖短裤的男女。
正站在一片绿茵茵的场地上。
百官哪见过这阵仗。
张老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哆嗦着指着半空。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那女子怎可把大腿露在外头!”
他赶紧拿袖口遮住眼睛,从指缝里往外偷瞄。
老朱走过去,一脚踹在张老头的肩膀上。
“闭上你的臭嘴!那是神仙练功的法袍!”
“全给咱照着学!少做一个动作,罚俸半年!”
半空中,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响。
“第八套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激昂的音乐声瞬间冲破冷风。
节奏感极强的鼓点,震得底下这帮古人头皮发麻。
“第一节,伸展运动!”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光幕里的人开始整齐划一地挥动胳膊。
老朱盯着画面,两腿微分。
两只胳膊猛地往前一伸,然后高高举过头顶。
老头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跟着做!手举高!”老朱转头吼。
底下的文官们苦着脸。
几百个老头子慢吞吞地举起胳膊,像一群地里的僵尸。
蓝玉和徐达这帮武将倒是起劲。
“这练的是啥邪门武功?”
蓝玉跟着节拍,胳膊挥得生风。
“第二节,扩胸运动!”
音乐节奏陡然加快。
光幕里的人双臂弯曲,往后用力拉拽。
朱标双眼瞪得像铜铃。
他深吸一口气。
两只砂锅大的拳头端在胸前。
跟着节拍,猛地往后一扩。
“嘶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
朱标用力过猛,后背的布料根本承受不住他那恐怖的背阔肌。
衣服直接从后脖颈裂到了腰眼。
露出一大片冒着热气的古铜色脊背。
旁边的徐达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结果动作一走形,手肘直接倒捣在汤和的肋骨上。
汤和疼得直弯腰。
“老徐你长没长眼!打老子干啥!”
“都给咱闭嘴!接着扩!”
老朱双臂用力往后震。
他昨天咳得胸口闷疼,这会儿跟着一震。
肺管子里虽然钻进了凉风,但感觉淤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竟然顺着呼吸往外散了不少。
舒坦!
“第五节,体转运动!”
光幕里的人开始向左右扭腰。
张老头两只手叉着腰。
跟着老朱往左边猛地一扭。
“咔嚓。”
张老头脸色瞬间惨白,五官扭曲成了一团。
他双手死死捂住后腰,疼得倒吸冷气。
“哎哟……老臣的腰闪了……”
刘清转得太急,一脑袋撞在张老头的后背上。
两个人滚作一团。
文官队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朱允烨坐在太师椅上,笑得直打跌。
手里的半个肉包子都快拿不住了。
【这画面太辣眼睛了。】
【大明最顶级的权力圈子,搁这儿跳广场舞。】
【要是把这场景画下来留给后人,史学家能把脑子想破也解释不清。】
一套广播体操做完。
百官们喘得像一群犁地的老牛。
冷风里飘着一片白茫茫的哈气。
好几个老文官直接瘫坐在青石板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老朱倒是觉得浑身发热。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抹了一把脸。
“乖孙,这法子管用!咱觉得气血通畅多了!”
朱允烨拍掉手上的包子屑。
喝了一口旁边放着的温热豆汁。
【这算啥。广播体操只是热身。】
【老头子你这年纪,还得来点舒缓的,练内气。】
【太极拳安排上。】
光幕闪烁。
激昂的音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悠扬缓慢的古琴声。
画面里换成了一个穿着白绸太极服的老头,正在慢吞吞地推手。
“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起势。”
光幕里的老头双手缓缓抬起,又缓缓压下。
老朱眯着眼。
他跟着那节奏,双膝微微弯曲。
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掌,像是在水里托着什么东西,慢慢抬起。
【对,就是这样。】
朱允烨在心里指点。
【气沉丹田。呼吸要慢,要长。】
【这玩意儿讲究个用意不用力。】
“野马分鬃。”
老朱右脚迈出半步。
双手一上一下,在半空画了个缓慢的圆弧。
底下的武将们傻眼了。
蓝玉挠了挠后脑勺。
“这软绵绵的,连只鸡都打不死吧?”
徐达瞪了他一眼。
“闭嘴。万岁爷练的,定有玄机。”
徐达也跟着弯下腿,慢吞吞地比划起来。
朱标因为衣服裂了,光着膀子。
他那身能单手举鼎的恐怖肌肉,非要学着打太极。
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像块石头。
偏偏他还练得极其认真。
双手像是在推两座大山。
“呼——哧——”
朱标的呼吸粗重得能吓哭小孩。
【爹,你放松点行不行。】
朱允烨捂着脸。
【你这哪是野马分鬃,你这简直是狗熊掰棒子。】
老朱完全沉浸进去了。
“白鹤亮翅。”
“搂膝拗步。”
随着动作的展开。
老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
心里的暴戾和紧绷,就像一块化不开的死冰。
但这会儿。
伴着悠扬的琴声,和这缓慢到极致的动作。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深。
一呼一吸之间,那股冰冷的死气好像被融化了。
四肢百骸里生出一股温热的暖流。
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手心里全是热汗。
昨天咳出血丝的喉咙,这会儿感觉润泽舒坦,没有半点痒意。
一炷香的功夫。
老朱跟着画面,双手在腹前缓缓压下。
“收势。”
老朱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在肺里憋了许久的浊气。
白雾在冷风中飘散。
他猛地睁开眼,双眼冒着精光。
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腰杆挺得笔直。
“痛快!”
老朱大笑两声,声音洪亮得在广场上回荡。
完全没有了昨晚那个濒死老头的衰败相。
“这神仙武学,往后每天卯时,全给咱来这儿练!”
底下的文官们叫苦连天。
张老头揉着腰,欲哭无泪。
这日子没法过了,上朝还得先练半个时辰的神功。
老朱觉得通体舒泰,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转头冲着刘和挥手。
“去,把咱的龙袍拿来,准备开朝会。”
老朱的话音刚落。
远处奉天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砸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匹浑身冒着热气、口吐白沫的快马冲进皇城。
马背上的驿卒连滚带爬地摔下马鞍。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带着红羽毛的竹筒。
驿卒在泥地里滚了两圈,连滚带爬地扑向台阶底端。
“万岁爷!”
驿卒嗓子完全哑了,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狂喜。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啊!”
驿卒把竹筒死死举过头顶。
“燕王殿下从美洲派船回来了!”
“三艘大船靠了龙江码头!”
老朱的动作猛地顿住。
朱标手里的半截碎布条掉在地上。
驿卒咽了口唾沫,接着大喊。
“燕王殿下运回了金山银海!”
“还有……还有几车奇形怪状的黄色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