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里喷出的白雾一阵接一阵。
他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双手死死举着那个竹筒。
老朱几步跨下台阶。
一把夺过竹筒。
他没顾上看里头的急报,一脚踢在驿卒的大腿上。
“车呢!老四的船停在龙江码头,拉货的车呢!”
驿卒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翻滚。
“回、回万岁爷。张玉将军正押着车队往皇城赶。足足几百辆大车,把正阳门的道都堵死了!”
老朱乐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啪声。
“传旨!打开午门正门!”
老朱扯着嗓子大吼。
“让车队直接给咱拉到这奉天殿广场来!”
底下的文武百官全炸了锅。
刚才练太极拳的疲乏劲儿瞬间跑得没影。
蓝玉搓着手,在原地直转圈。
“金山银海啊!老四这趟出去,真他娘的把海底龙王给抄了?”
朱标站在冷风里。
他后背的衣服早就裂成两半,这会儿光着膀子。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却连回去换衣服的心思都没了。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午门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
沉重的木车轴转动声从远处传来。
“嘎吱,嘎吱。”
声音发闷,压得地皮都在微微颤动。
几百匹拉车的蒙古马喘着粗气。
马脖子上全是白色的汗碱。
车把式甩着鞭子,一辆接一辆的重型板车拉进广场。
车上堆着几口粗糙的大木箱。
木板缝隙里透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和防腐用的桐油味。
车辙在青石板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白印子。
张玉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
他原本是个魁梧的汉子,现在瘦脱了相。
皮包着骨头,脸颊深陷,皮肤晒成了紫黑色。
他身上披着件破烂的皮甲,一瘸一拐走到台阶底下。
“末将张玉,叩见万岁爷!”
张玉双膝砸地,脑门磕在青石砖上。
“燕王殿下在海外打下一大片疆土,建了新应天府。”
“命末将押送第一批战利品回京。”
老朱走过去,双手把张玉扶起来。
老头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好汉子。受苦了。”
老朱转头,盯着那些木箱子。
“开箱!让大伙瞅瞅老四的战利品!”
十几个龙魂卫拎着铁撬棍上前。
顺着木箱缝隙插进去,用力往下压。
“砰!啪!”
生锈的铁钉崩飞。
沉重的木盖子被接连掀翻在地。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切成块的银砖。
没有大明官锭那种规整的元宝形状。
全是粗糙的长方块。
表面还带着冶炼不纯的斑驳痕迹。
但在惨白的天光底下,那一片连绵不绝的银光,直刺人眼。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文官队列里此起彼伏。
张老头双手捂着胸口,两腿发软,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才没摔倒。
夏原吉像头疯狗一样扑了过去。
这抠搜老头直接扑进一口敞开的箱子里。
双手抓起一块十几斤重的银砖。
他张开满是黄牙的嘴,照着银砖边缘狠狠咬了下去。
“哎哟!”
夏原吉捂着腮帮子,疼得眼泪直冒。
他举起那块银砖,看着上面清晰的牙印,又哭又笑。
“没掺铅!没掺铁!全是白银啊!”
夏原吉抱着银砖在泥地里打滚,官服沾满雪水。
“户部有钱了!大明发财了!”
蓝玉跑过去,一巴掌拍在夏原吉后背上。
“老财迷,滚一边去。这都是军资!”
老朱仰起头,放声狂笑。
笑声在奉天殿上空回荡。
“老四干得漂亮!”
老朱搓着冻红的双手。
有了这些白银,大明皇家银行的准备金就能翻几倍。
纸币的底盘彻底稳了。
车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进。
最后头,跟着几辆破烂的独轮推车。
车上没装木箱。
只堆着十几个脏兮兮的破麻袋。
麻袋外面沾满黑泥。
张玉指着那几辆推车,咳嗽两声。
“万岁爷,燕王殿下说,这几袋东西得单独呈给您。”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咱们在美洲端了几个土着的大部落。这帮野人不拜神佛,专门把这几样玩意儿供在神庙里。”
“殿下觉得稀罕,就让末将连根带土挖回来了。”
老朱皱了皱眉头。
他迈开外八字步,走到一辆推车前。
抬起靴子,踢了踢那个破麻袋。
麻袋口本来就扎得不紧,被这一踢,散开了。
“骨碌碌。”
几个沾着干泥巴的土疙瘩滚了出来,砸在老朱脚边。
旁边还散落出几根干枯的黄色棒子。
上面包着几层枯叶。
老朱低头瞅了一眼。
那土疙瘩看着像长满麻子的烂树根。
那黄色棒子扒开叶子,里头是一排排干瘪发硬的黄珠子。
“就这破烂玩意儿?”
老朱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捂住鼻子。
麻袋里飘出一股子泥土发霉的酸腐味。
张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摇头。
“燕王殿下也是糊涂。万里迢迢,拉几车草根树皮回来作甚?”
“这等腌臜物,喂猪都嫌糙。”
朱标走过来,拿脚尖拨弄了一下那个土疙瘩。
“老四在蛮荒之地待久了,沾了野人的习气。”
朱标拍拍手上的灰。
“来人,把这几车破烂拉去城外烧了。”
朱允烨正窝在太师椅里。
手里那个肉包子吃了一半,冷风一吹,包子皮发硬。
他顺着老朱的动作,漫不经心地扫了推车一眼。
包子从他手里滑落。
“吧嗒”掉在毛绒绒的狐皮毯子上。
油脂蹭脏了狐毛。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朱允烨猛地挺直了腰板。
两只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木头扶手。
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瞪得溜圆。
【卧槽!】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惊呼。
小奶娃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从脚底板往上窜起一股麻酥酥的电流。
【四叔立天功了!】
【这特么哪是草根树皮!】
【这是玉米!土豆!还有红薯啊!】
老朱正准备转身去看银子。
大孙这一嗓子在脑子里炸响。
震得老头耳膜嗡嗡直叫。
他右脚刚抬起来,硬生生停在半空。
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把脚踩实。
天功?
老朱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大孙刚才喊老四立了天功?
这几麻袋烂泥疙瘩,能叫天功?
【那帮土着拜这玩意儿,那是他们有眼光!】
朱允烨激动得在椅子上直扭屁股。
【这三样东西,是能改变天下大势的神物啊!】
【大明这帮人懂个屁!】
朱允烨两眼放光,死死盯着那几个滚落在地的土豆。
【水稻和小麦,挑地,挑水。稍微遇上个旱灾水涝,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这三个玩意儿不一样啊!】
【土豆和红薯,耐旱耐寒。】
【不管你是沙地、山坡地还是盐碱地,随便挖个坑埋进去。】
【它就能在土里疯长。】
【上面叶子被虫吃了被霜打了都没事,底下的块茎照样结得满满当当。】
老朱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咕嘟一声。
随便挖坑就能长?
【最恐怖的是产量!】
小奶娃咬着牙,在心里疯狂盘算。
【现在大明种麦子,一亩地顶天了收两三百斤。】
【这三样东西,稍微伺候一下。】
【土豆亩产两千斤起步!红薯能到三四千斤!】
【玉米不仅能当口粮,连秸秆都能拿来喂牛羊。】
亩产三四千斤?!
老朱的脑瓜子里像是有几百个炮仗同时炸开。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两腿发软。
几千斤粮食堆在一亩地里,那是什么概念?
【有了这三样神物,大明就算遇到几十年不遇的小冰河期。】
【就算赤地千里,连下三个月大雪。】
【老百姓只要在山沟沟里种点红薯土豆,绝对饿不死一个人!】
【这是能让大明人口翻几倍的镇国之宝啊!】
【有了人,大明才能把版图铺满全世界。】
冷风吹过广场。
百官们还在围着银箱子转悠,满眼贪婪。
朱标正挥手让太监把那几辆推车拉走。
“慢着!”
老朱猛地大吼一声。
嗓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完全劈叉,像撕裂的破布。
太监吓得手一哆嗦,推车咣当掉在地上。
麻袋翻倒。
更多的玉米和红薯滚出来。
老朱转过身。
他大步冲向那几辆破推车。
夏原吉正抱着一块银砖在车队中间傻笑,挡了路。
“滚开!”
老朱一脚踹在夏原吉的屁股上。
把这户部尚书踹得飞扑出去,趴在雪水里。
老朱扑到推车前。
他根本不顾地上还沾着泥水。
双膝一弯,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老头伸出两只颤抖的大手。
在那堆沾着黑泥的土豆和红薯里翻找。
泥巴糊满了他的指缝,钻进指甲盖里。
他抓起一根干枯的玉米棒子。
剥开外面那层发黄的枯叶。
露出一排排虽然干瘪,但颗粒分明的黄色玉米粒。
老朱双手捧着这根玉米。
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眼眶瞬间红了,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
白银算什么?
银子不能吃不能喝,饿极了的时候咬一口崩掉牙。
可这手里的东西,是命!是大明千秋万代的命脉!
周围的百官全看傻了。
万岁爷这是失心疯了?推开一箱箱真金白银,跑去泥地里捡破草根?
老朱转过头。
他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朱允烨。
举起手里那根沾着黑泥的玉米棒子。
声音抖得像寒风里快要熄灭的残烛。
“大孙,这破草根子,比白银还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