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的广场。
十几辆大马车停在青石板上。
拉车的挽马喷着白气,马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砖。
车厢上盖着的防雨油布被锦衣卫一把掀开。
白花花的银锭子堆成小山。
刺目的银光把周围太监的脸都映白了。
几个尚书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翻滚。
“万岁爷,燕王殿下这趟出海,掏空了那蛮荒之地的银窝啊!”
兵部尚书茹太素搓着手。
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伸手想去摸一块银砖,又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来。
老朱披着黑貂皮大氅,站在第一辆马车跟前。
他没看那堆晃眼的白银。
视线死死盯在角落里的几个破麻袋上。
麻袋口敞开着。
露出一堆带着黄泥巴的土疙瘩,还有几根挂着枯须的黄色长棒子。
老朱伸出粗糙的大手。
抓起一根黄澄澄的棒子。
颗粒饱满,硬邦邦的。
老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生涩的土腥味。
“这就是老四信里提的宝贝?”
老朱皱起眉头。
他掰下一粒黄色的硬籽,扔进嘴里咬了一口。
“嘎嘣。”
差点硌掉他半颗后槽牙。
老朱赶紧吐在掌心里,嘴里泛起一股子生味。
朱允烨裹着厚棉袄,被毛骧抱在怀里。
小家伙刚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泪花。
他低头往麻袋里一瞅。
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嘴里含着的半块酥糖“吧嗒”掉在衣服前襟上。
他连拍都忘了拍。
【卧槽!四叔真把这玩意儿找着了?】
朱允烨在心里嗷了一嗓子。
两只小胖手激动得直搓。
【银子算个屁啊!白银不能当饭吃,饿急了连土都不如。】
【这麻袋里装的,可是能救命的活祖宗!】
老朱耳朵一抖。
捂着腮帮子的手停在半空。
活祖宗?
这咬不动的黄棒子?
【那个黄的长棒子,叫玉米!】
【旁边带泥的红皮疙瘩,叫红薯!】
【还有那个灰扑扑长着芽眼的,那是土豆!】
朱允烨呼吸急促,小脸涨得通红。
【大明现在的麦子和水稻,一亩地撑死产个两三百斤。】
【遇上旱灾水灾,连个草根都收不回来。】
【可这三样神物不一样!】
【亩产千斤那是保底!红薯种好了,一亩地能挖出两三千斤!】
小奶娃在心里咆哮。
【而且这玩意儿贱得很。】
【根本不挑地。什么烂泥沟、沙土地,连荒山野岭的石头缝里都能长!】
【耐旱耐寒。十天半个月不下雨,它照样在土里憋着劲长个头。】
老朱的脑门上渗出一层冷汗。
一阵寒风吹过,他竟然没觉得冷。
千斤?三千斤?!
荒山野岭都能种活?
老头打了一辈子仗,当过和尚要过饭。
他太知道粮食意味着什么了。
当年濠州城外,为了半张发霉的杂面饼子,能活生生打死三条人命。
一亩地出三千斤粮食?
这是要把全天下的粮仓都给撑破啊!
朱允烨的心声还在继续。
【有了这三样神物,大明的粮仓就能彻底封顶了。】
【再过些年,天底下的气候会越来越冷。】
【北方连年大雪,这叫小冰河期。】
【老天爷不赏饭吃,麦子全得冻死在地里。】
【可只要把玉米和土豆种下去。】
【大明就算遇上天灾,也绝对饿不死一个人!】
朱允烨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这哪是农作物。】
【这是能让大明人口翻几倍的镇国之宝啊!】
老朱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心脏狂跳。
气血翻涌,直冲天灵盖。
他手里捏着那粒咬出牙印的玉米籽,手指头哆嗦得像筛糠。
“啪!”
老朱反手一巴掌,拍在旁边茹太素的后脑勺上。
打得这位兵部尚书往前一栽,险些啃在银砖上。
“万岁爷?”茹太素捂着脑袋,满脸委屈。
“瞎了你的狗眼!”
老朱指着那一车白银,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这破银子也配叫宝贝?给咱把马车推开!”
老朱几步跨到装满麻袋的马车前。
他脱下那件名贵的黑貂皮大氅。
迎着风一抖,直接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老头弯下腰,双手抱起那个装玉米的破麻袋。
动作轻得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他把麻袋稳稳当当地放在貂皮大氅上。
文武百官全看傻了眼。
皇帝拿御寒的貂皮垫一堆带着烂泥的土疙瘩?
“毛骧!”
老朱猛地直起腰,扯开嗓门怒吼。
毛骧赶紧放下朱允烨,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臣在!”
“点齐五千龙魂卫!把这三辆装土疙瘩的马车给咱围死!”
老朱双眼布满红血丝,像一头护食的恶狼。
目光恶狠狠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从现在起,这黄棒子和泥疙瘩,就是咱大明的皇家圣物!”
老朱咬着后槽牙。
“连夜运进皇庄!”
“派重兵十二个时辰死盯着!”
“掉了一粒种子,守卫的军卒斩立决!管事的全家流放三千里!”
大风刮过广场。
几百个官员吓得扑通通跪了一地。
谁也不敢喘大气。
老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弯腰抓起一颗沾着泥的土豆。
拿袖口擦掉上面的黄泥,露出灰褐色的表皮。
老头咧开干瘪的嘴唇,笑了。
……
时间不讲理。
一晃眼,三个年头过去了。
洪武十七年,秋。
朱允烨十一岁了。
个头窜高了一大截,穿着青色常服,站在皇庄的田埂上。
秋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
眼前的景象,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
原本长满杂草的荒山坡上,密密麻麻种满了高粱一般高的玉米秆。
枯黄的叶子中间,探出一个个粗壮的玉米棒子。
红色的玉米须在风里乱晃。
山脚下的平地被翻得底朝天。
几百个农户光着脚丫子,挥舞着锄头刨地。
“起!”
一个老农大喊一声,锄头用力一翘。
泥土翻开。
一串足有小儿脑袋大小的红皮地瓜,被连根拔出。
带着湿润的泥土腥气。
老农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个巨大的地瓜。
眼泪冲开脸上的泥水。
“活菩萨啊……一窝就刨出十几斤!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农户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声音响彻了整个皇庄。
老朱坐在田边的一把太师椅上。
他这几年老了不少。
背有些佝偻,鬓角的白发连成了一片。
可他的精神头出奇的好。
老头手里拿着个刚烤熟的红薯。
掰开一半,热气腾腾。
金黄色的软糯果肉散发着浓郁的焦甜香味。
他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大孙,这玩意儿真甜。”
老朱含混不清地嘟囔,胡子上沾着红薯皮。
“三年了,天下十三个布政使司,连那穷乡僻壤的山沟里都种上了这三样圣物。”
朱标挑着两担刚掰下来的玉米,大步流星走过来。
沉重的扁担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连个弯都没打。
“父皇!今年是大丰收!”
朱标把两筐玉米砸在地上,黄土飞扬。
“各省报上来的折子,这三样圣物的总产量,比历年水稻麦子加起来还要多出三倍!”
老朱一拍大腿,乐得哈哈大笑。
笑声在旷野里传出老远。
大明的粮仓,终于彻底满了。
满得连盖子都快盖不上了。
“驾!驾!”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扬起一路烟尘。
马上的人穿着绯红官服,颠得东倒西歪。
马还没停稳,那人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这抠搜老头今天难得没穿带补丁的衣服,但急得满头是汗。
夏原吉怀里死死抱着厚厚一摞黄表纸装订的册子。
册子太重,压得他直喘粗气。
他跌跌撞撞跑到田埂边。
扑通一声跪在老朱脚下。
泥水溅在官服上。
“老夏,咋了?”
老朱咽下嘴里的红薯,拿粗布擦了擦手。
“今年不用你为军粮发愁了,怎么还这副苦瓜脸?”
夏原吉把那一摞厚厚的户籍册砸在地上。
他大口倒抽着凉气,嗓子干哑得像破锣。
“万岁爷……”
夏原吉抬起头,满脸愁容,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去了。
眼底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恐慌。
他伸手拍着地上的户籍册,手指头直发抖。
“这三年的丁口黄册全报上来了。”
夏原吉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
“百姓吃得太饱,没日没夜地生娃。”
“这人口跟炸了锅一样往上翻啊!”
他抓着自己的花白头发,绝望地吼道。
“陛下,太能生了!天下田地快不够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