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跪在烂泥里。
他把那一摞厚厚的黄表纸户籍册推到老朱脚边。
冷风吹开最上面的一页。
纸张哗啦啦直响。
老朱手里的半块红薯掉在地上。
沾了黄泥巴。
他顾不上心疼,弯腰捡起一本册子。
粗糙的指肚在纸面上划过。
“这数字……算错了吧?”
老朱嗓子发干。
“江西布政使司,三年多出了一百二十万口人?”
夏原吉磕了个头,额头沾满泥浆。
“没算错!臣让底下人拨了三遍算盘!”
这老头急得直拍大腿,啪啪作响。
“不光江西,两湖、两广,人口全翻了跟头!”
“高产粮种下去,百姓肚皮饱了。这三年又没打大仗。”
夏原吉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泥地里。
“家家户户都在生娃!一个妇人三年能抱俩!”
朱标站在旁边。
他用脖子上的麻布毛巾擦了一把胸口的汗。
咧开嘴乐了。
“这是好事啊!人多,咱大明的兵源就多!”
“以后招兵,一拉就是百万大军,谁敢惹咱?”
“好个屁!”
夏原吉瞪着红血丝密布的老眼,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
“人多得吃饭!得种地!”
他指着远处被翻得底朝天的山坡。
“平原的地早分光了。现在连半山腰都开成了梯田!”
“再过十年,这帮新出生的娃娃长大了,成家立业。”
夏原吉双手抓着自己的花白头发,死命揉搓。
扯下几根白发。
“他们去哪开荒?石头缝里种玉米吗?”
“没地种,他们就得饿死!饿疯了,就得造反!”
老朱后背猛地渗出一层白毛汗。
冷风一吹,凉透了里衣。
造反。
这两个字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他自己就是饿得活不下去,才拿起了刀。
没地种的流民有多可怕,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能把天都捅出个窟窿的洪流。
老朱丢下手里的册子。
他焦躁地在田埂上走来走去。
布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他伸手揪住自己稀疏的胡子,用力往下一扯。
几根白胡须被连根拔起。
下巴传来一阵刺痛。
“分地……没地可分了。”
老朱嘴里念叨着,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江南的富户早就被咱刮干净了。藩王也全赶去了海外。”
“大明的地盘就这么大,怎么塞得下这么多人?”
田埂边的太师椅空着。
朱允烨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他今年十一岁了,身子骨抽条,手脚修长。
穿着一身青色的绸缎常服,外头罩着件短皮坎肩。
旁边的小方桌上摆着个红泥小火炉。
上头的陶壶咕噜噜冒着热气。
朱允烨拎起陶壶,往自己的白瓷茶碗里倒水。
茶水冲开卷曲的茶叶,腾起一股清香。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低头浅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秋风的凉意。
一片茶叶梗黏在下嘴唇上。
他拿手指头拈下来,随手弹进地里。
看着老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朱允烨在心里嗤笑一声。
【老头子还是这套小农思维。】
【脑子里就盯着大明这一亩三分地。】
【地不够种?平原挤满了?】
朱允烨把茶碗搁回桌上。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地不够,那就去抢啊!】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老朱的脚步猛地顿住。
泥水溅在裤腿上。
他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压慢了。
抢?
抢谁的?周边的高丽、安南早让大明端了。
还能往哪抢?
【大航海时代都开启了,眼睛还盯着国内这点黄土干嘛。】
朱允烨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往南边走,满剌加过去,整个东南亚全是肥得流油的地。】
【再往南,有个地方叫澳洲。】
【那片大陆比大明本土小不了多少,遍地是金矿,满地乱蹦的袋鼠。】
【还有西边的印度。】
【黑土地抓一把都能攥出油来,种棉花种水稻,撒把种子就疯长。】
【最关键的是,那些地方现在全是无主之地!】
【要么是没开化的土着,要么是几个破落的土邦。】
【连像样的火枪都没见过,拿着长矛当宝贝。】
老朱的眼睛慢慢睁大。
呼吸急促起来,鼻孔一张一合。
澳洲?印度?
比大明还大的地界?全是无主之地?
【把国内多余的人口,直接装船殖民过去啊!】
朱允烨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半滴眼泪。
【一家发一头牛,发几把铁农具。】
【告诉他们,到了海外,打下来的地全是他们自己的。】
【不用交头三年的赋税。】
【这帮老百姓还不得挤破脑袋往船上冲?】
【老头子,格局打开点。】
【把大明的灾民、流氓、多余的壮劳力,全撒到海对岸去。】
【占领他们的土地,种咱们的玉米,挖他们的银矿。】
【建他几十个大明海外省。】
【在国内内卷算什么本事,把卷的压力全扔给外邦人!】
老朱呆立在田埂上。
冷风吹得他头顶的发丝乱飞。
他没觉得冷。
胸膛里像塞了一盆烧红的炭,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海外省!
殖民!
把多余的人口全扔出去抢地盘!
老朱脑子里那扇紧闭了几十年的大门,轰然碎裂。
一直以来,他想的都是守住祖宗这片基业。
四海蛮夷,只要按时纳贡,他懒得多看一眼。
大明的国策就是农耕,把老百姓拴在土地上,老老实实种一辈子地。
可现在。
高产粮食打破了这个平衡。
大明这口锅,装不下这么多活人了。
不走出去,就在锅里互相咬死。
走出去,那就是一片汪洋大海,吃肉喝血!
老朱猛地抬起头。
他那一双熬得发黄的老眼,此刻爆发出凶狠的绿光。
像一头盯上了整片草原的狼王。
“夏原吉!”
老朱扯开嗓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夏原吉还跪在泥地里发愁。
吓得浑身一哆嗦,骨头节咔吧响。
“微、微臣在。”
“把这些账本给咱收起来!”
老朱大步跨过去,一脚踢飞那摞黄表纸户籍册。
纸张散落一地。
“愁个屁!人多是老天爷赏的本钱!”
“大明养不下,让外邦的土地给咱养!”
朱标愣住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根掰断的玉米秆。
绿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父皇?您要去打哪?”
老朱转过身,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
指骨发力,捏得朱标的肌肉生疼。
“不打小国!咱们去占那些没主的大地界!”
老朱指向南方。
手指头在半空用力一点。
“把国内分不到地的青壮,全给咱登记造册!”
“告诉他们,朝廷出船!出铁器!”
“到了海那边,圈下多大地,就归他们家世世代代传下去!”
朱标那张布满横肉的脸,慢慢涨成了紫红色。
“圈多大归多大?”
朱标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滚动。
“父皇,那大明的军汉要是去占下一座山头,岂不成了当地的土皇帝?”
老朱冷笑出声。
“土皇帝算什么?”
“只要他们竖的还是大明龙旗,认咱大明的王法!”
老头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
“他们在外面吃肉,大明朝廷跟着喝汤。这买卖稳赚不赔!”
夏原吉倒抽一口冷气。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馒头。
“万岁爷……这、这是要举国出海?”
“对!”
老朱猛地一挥袖子,带起一阵劲风。
他大步走向官道,皮靴踩碎了地上的干土块。
“造船!造大船!”
老朱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激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咱要把大明的百姓,洒满四海八荒!”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毛骧。
眼神如刀。
“马三宝呢?他的水师练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