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兴奋劲过去的朱由校,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了。
庆陵卫何去何从?
是继续留在永安城,还是调进京,亦或是调到辽西?
只是稍一思索,朱由校便放弃了最后一个选项。
这个时候把庆陵卫调到辽西去,不用想也知道,辽西那些将门、本地将校们,定会想办法坑死庆陵卫。
就算是王之臣是蓟辽督师、毕自肃是辽东巡抚,还有监军太监在也不行。
“方正化。”
“奴婢在。”
“宣首辅、六部随驾官员,以及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三人觐见。”
“奴婢遵旨。”
方正化领命后,并未亲自去传旨,而是吩咐了一名名下掌班,让对方代自己走一遭。
这不是宫里,他离开一时半会儿没什么。
这是在永安城,自己得保证任何时候,都寸步不离皇帝左右。
一炷香后,接到召见的诸臣,便来到了朱由校暂住的总兵署。
总兵署正厅内,已经换上一身常服的朱由校,抬手阻止想要行礼的众人,一指厅内两侧椅子道:“诸卿都坐吧。”
“臣等谢陛下。”
这回西边就不只是英国公张维贤一人了。
眼睛余光看了眼西边坐定的三人,朱由校也不得不承认,在京的三位国公中,还真就成国公朱纯臣最是年轻,看起来也最年富力强。
“诸卿,庆陵卫也都看了。”
“尔等以为,是将之继续留在昌平,护卫庆陵的同时,协防昌镇,还是调进京城?”
朱由校此话一出,三位国公倒是还好,但文臣那边就难免多想了。
“陛下可是有意效仿当初武宗旧事?”
刑部左侍郎陈九畴第一个站了出来。
听他提起武宗,朱由校先是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双眼微眯道:“武宗旧事?”
“你说的可是武宗当初,调宣府等四镇边军进京操演之事?”
“朕这不是宣召尔等前来,商议商议吗?”
朱由校话音方落,工部左侍郎徐大化便起身道:“陛下,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从未有调陵卫入京的先例。”
“况且,陵卫乃守护祖宗陵寝……”
“咳咳……”
坐在文官次位的吏部尚书崔呈秀,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赶紧起身对朱由校道:“陛下,臣偶感风寒,御前失仪,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冷声道:“病了就好生歇息。”
“臣的病还不太严重。”
躬身回了一句后,崔呈秀话锋一转道:“陛下,庆陵卫肩负守护先帝陵寝之重任,确实是不宜轻动。”
“然,若是陛下执意调庆陵卫入京的话,臣以为,倒是可以从各京卫再抽调一些兵丁,另建庆陵卫。”
“如今这支庆陵卫,可以换个名字,归入五府,或是亲军。”
“崔部堂话说的轻巧,另建庆陵卫。”
“但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改卫名、换印信、重新造军籍册、改屯田、改月粮发放衙门。”
“卫印、军黄册、屯田文卷全要动,岂是一两句话就能办的?”
崔呈秀这边刚提出建议,就被户部的王家祯给怼了。
朱由校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别看表面上都是依附魏忠贤的,但这其中也有个远近亲疏。
就好比崔呈秀,这就是魏忠贤的铁杆儿,哪怕明知改换繁琐,涉及衙门众多,但看出自己有意调庆陵卫进京,也敢提出来。
而反观王家祯和陈九畴,他们两人是出于什么心理就难说了。
是出于公心,还是不想让自己直接掌控庆陵卫这么一支强军,暂时还真看不出来。
黄立极坐在首位,老神在在的也不说话。
朱由校转头看向西边,对张维贤三人问道:“三位国公,说说你们的想法,是将庆陵卫留在永安城,还是调到京城去?”
张维贤闻言,神色郑重道:“陛下,眼下京城还算是太平,反倒是蓟镇要面临北虏和建虏的窥视,臣以为,不妨先将庆陵卫留在永安城。”
经张维贤这么说,朱由校还真就动摇了。
他一开始想要将庆陵卫调到京城,完全是心理惯性,想要将这支强军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但现在的京城,有朱光祚和张维贤在整饬京营,有涂文辅的四卫营,还有丰台的宗室营,自己好像还真不需要调庆陵卫进京。
“英国公说的有理。”
朱由校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崔呈秀道:“吏部。”
“臣在。”
“说说。”
崔呈秀也看出了朱由校的心思,也明白皇帝这个时候点自己的名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让自己也有改口的机会。
不然自己方才一心媚上,但皇帝忽然改口又不调了,那岂不是让自己处境尴尬?
稍稍整理一番说辞,崔呈秀若有所思道:“前些时日,阎鸣泰向朝廷上书,言称蓟镇守备空虚,既然如此,臣也觉得不如先将庆陵卫留在昌平。”
“将来一旦蓟镇有变,庆陵卫还可以直接出兵救援。”
崔呈秀说完后,礼部左侍郎温体仁也起身道:“臣附议。”
朱由校撇了他一眼,心道:“果然是滑不溜丘的老狐狸。”
“臣等附议。”
有了温体仁带头,其余几位随驾官员也尽皆起身。
“好,那就依诸卿之意,庆陵卫暂时留在永安城。”
“但朕得把话说头里,庆陵卫不归五府,不隶兵部,只归天寿山内外守备管辖。”
辽东那帮子人敢玩儿狠的,朝中这帮人也不遑多让。
他们虽然干不出坑死庆陵卫的事,但今日抽调一些,明日抽调一些,早晚能把庆陵卫抽空。
朱由校也是不得不防。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想要给卢象升升官儿的想法,就没办法实现了。
按照自己本来的意思,是要升任卢象升为昌平兵备道,然后积功再升佥都御史,熬一熬资历再到副都御史,等最后受敕,迁任巡抚,亦或是总督。
现在看来,短时间内卢象升必须得留在天寿山了。
别说让其以昌平兵备道的身份辖制庆陵卫,要真那样,朱由校干脆把庆陵卫交给兵部算了。
天寿山地位特殊,内外守备基本上只受皇帝管辖,但昌平兵备道可就是正儿八经文官序列了。
直到众人都各自散去后,朱由校都还在想该怎么安置卢象升。
人家本来就是文官,被自己一道旨意由文转武,成了守备官。
如今练兵有成,不给他升官儿,那实在就说不过去了。
想了半晌,别说,还真就让朱由校想到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那就是问温体仁。
让这老小子出个主意。
他不是滑不留手吗?
就将这件事交给他去办。
有了决断,朱由校也没耽搁,当即便对方正化吩咐道:“方正化,遣人传朕口谕于礼部左侍郎温体仁。”
“就说卢象升本是文官转武职,今练兵有成,朕有意封赏,打但庆陵卫如今还离不得他,让温体仁代朕想想,该怎么赏赐。”
方正化闻言,有些不急的看了眼朱由校,又很快低下头去,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很快,暂住在守备府的温体仁,就接到了朱由校的口谕。
送走传旨的内侍,温体仁便苦笑起来,同时心里开始盘算,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
将来能不能简在帝心,就看这回,自己能不能让皇帝满意了。
……
第二天,朱由校刚刚洗漱完,就有内侍前来禀报:“禀皇爷,礼部左侍郎温体仁请见。”
“宣。”
“是。”
“臣,礼部左侍郎温体仁,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赐座。”
“臣谢陛下。”
“你这么早就来见朕,可是有事?”
“回陛下,臣阅天寿山诸陵,观祖宗陵寝垣宇安然,祠祭礼器收贮整肃,并无疏虞。”
“诸陵祠祭、卫所、内监各官,久在山陵供役,小心无过。”
“臣备位礼部,掌陵祀之典,敢为诸守陵官奏请恩叙。”
说着,温体仁还从自己衣袖中取出一份题本,双手呈递了上来。
朱由校连看都没看,直接问道:“你以为,当如何封赏?”
“回陛下,臣以为,祠祭署诸官吏,可由户部支银、绢布、表里、香烛。”
“署官每人银若干、纻丝表里一二匹,吏生、陵户给布米。”
“奉祀、祀丞可加俸一级。”
说完礼部责权范围内的事,温体仁小心看了眼朱由校,继续道:“至于各陵卫,臣私以为,旗军、总、小旗,可赏银、布、米。”
“若有功可记功、升总旗、小旗。”
“千户、百户、指挥,赏表里、加俸、纪录(功劳先记着)。”
“有捕盗、抢险实绩,可着兵部题请带俸升级。”
“外守备卢象升,统领各陵卫有功,可加右副都御史,提督 诸陵卫,专管各卫操练、器械、人事、钱粮核销等。”
“有宪衔在身,卢守备还可监察、弹劾昌平地方文武。”
“至于神宫监内臣等,那就不是臣等可以置喙的了。”
温体仁说完,朱由校便笑道:“就依你所言。”
“题本朕就不看了,你直接交首辅,请首辅即刻票拟,由随驾内臣批红用印。”
“臣遵旨。”
见朱由校应下了,温体仁心里也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能让皇帝满意就好,正四品的守备,还是武职,一转眼就成了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又改成文官了,他姓卢的没事就偷着乐去吧。
等温体仁走后,方正化对朱由校问道:“皇爷,这温体仁是什么意思?”
“从头到尾都没提练兵的事。”
“不提就对了,这是个聪明人。”
“他是刻意没提的,以免朝臣们把都去关注庆陵卫。”
“还将整个天寿山内内外外都照顾到了。”
“如此一来,卢象升加衔右副都御史就没那么显眼。”
随口解释了一句,朱由校心情大好:“传旨,今日回銮沙河行宫,明日返京。”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