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时候,朱由校严辞拒绝了礼部拟定的水路行程,宁愿骑马原路返回,也坚决不走水路。
虽然万历十六年九月,自己的祖父从天寿山回京的时候,走的就是水路。
但那是自己那位祖父任性,临时改变了行程,自己可不会如此。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是怎么回事,许多人也都心知肚明。
回京的途中,圣驾又在沙河驻跸一夜,等回到京城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九月二十四。
看着遥遥在望的德胜门,思考了好几天的朱由检,终究是忍不住对同样骑在马背上的朱由校问道:“大兄,臣愚钝,着实是想不到当初为何要杖毙李藩和孙之獬。”
听到自己弟弟还在想这件事,朱由校哑然失笑。
“五弟,你就没想想,他们为何要当街拦住你的仪仗?”
“不就是因为山东盐场和阜成街铺子的事儿吗?”
“他们想做什么?”
朱由校继续追问。
朱由检闻言,有些不确定道:“想让臣关闭盐场和铺子,停了船队?”
“但这些事也不是臣说了算……”
话说到一半儿,朱由检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朱由校双手握缰,笑道:“想到了?”
“先不说铺子的事儿,那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儿。”
“就说盐场和海贸之事,没有朕点头,你哪有胆子在山东开盐场?哪有胆子去皮岛和东江毛文龙做生意?”
“他们明着是诘问你,暗地里难道不是在逼宫吗?”
“屡屡上书,全都被朕留中不发,正好撞上阜成街煤铺的事。”
“他们便借机发难,当街拦住你的仪仗,想要逼朕就海贸和盐场之事表态。”
“逼宫?”
“哼!他们也配?”
“今日,朕不处置了他们,明日他们就敢效仿万历年间那些人,屡屡逼迫逼迫君王。”
“既然他们想让朕出面,那朕就成全他们。”
……
“既然想逼大兄表态,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叩阙?”
回到信王府,朱由检将和朱由校的对话,转述给张允修后,有些不解的对张允修问道。
后者捋须,幽幽道:“因为陛下会以离间皇家的罪名,下旨砍了他们的脑袋。”
“现在他们不也被杖毙了吗?”
朱由检还是没弄明白。
张允修闻言,神色有些唏嘘道:“人还没死,但想来应该也就在这两天了。”
“六天了还没死?”
“那些行刑的锦衣卫手段高明的很,陛下躬祭的这些日子,怎能闹出人命来?”
解答了朱由检的小疑惑,张允修继续刚才的话题。
“再说陛下为什么在事后还要杖毙他们。”
“此举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谁敢行逼宫之事,谁就要丢掉性命。”
“哪怕不是叩阙也不行。”
“而罪名就是现成的,侮慢藩王。”
听完张允修的解释,朱由检皱眉道:“大兄这么做,难道就不担心世人说……说他残暴吗?”
张允修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压低了声音道:“为君者当以仁德治天下,但不可有妇人之仁。”
“同样,为君者可以改弦更张,可以更正朝廷某些政令,但不能是被臣下逼迫。”
这番话,张允修说得就有些僭越了。
朱由检听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嘴里轻声重复:“为君者,当以仁德治天下,但不可妇人之仁。”
张允修神色郑重道:“李藩和孙之獬两人的性命,就是陛下用来诫示群臣和世人的。”
“如果不够……”
后面的话,张允修没说,但意思毕竟表达的很清楚了。
……
紫禁城。
朱由校回来之后,并未立即回西苑,他还要去一趟奉先殿,向列祖列宗奏报躬祭事,然后才回到西苑。
当然,这是在没有太后的情况下,如果宫里有太后,朱由校还得去拜见太后,向其禀报躬祭事。
回西苑之前,朱由校还专门遣人去知会魏忠贤,命皇后不必相迎。
待洗漱过后,换上常服,朱由校这才来到张嫣暂居的东庑。
“妾拜见陛下。”
“未能相迎,还请陛下恕罪。”
“皇后免礼。”
朱由校赶紧将想要行万福礼的张嫣扶起来,上下打量一眼笑道:“几日不见,宝珠倒是又丰腴了些。”
张嫣俏脸顿时一红:“陛下莫要取笑妾身。”
“何来取笑之说,你身体康健,才能为朕,为大明诞下健康的皇长子。”
“皇后这两日身体可好?”
纠正了张嫣的话,朱由校又对一旁的万霖问道。
万霖这次的回答,依旧是和以往一样。
只是,让朱由校惊奇的是,今日的万霖,琼鼻上竟是架着一副金丝叆叇。
“你近视?”
朱由校下意识就用后世的说辞,对万霖问了一句。
听到近视两个字,万霖双眼一亮,点头道:“妾不能远视,确实是近视。”
“很严重?”
“不是很严重。”
“这丫头但有闲暇便捧着医书看,妾看这不能远视的毛病,就是看书看出来的。”
“我早就和你说了,看书不急于一时。”
后面这话,张嫣是对万霖说的。
被张嫣说了一句,万霖倒也没辩驳。
而朱由校却是想到了一个问题,神色略显严肃道:“你的叆叇是从哪里来的?”
不用万霖回答,张嫣便道:“妾见她每日看书要离的很近,着实是难受得紧,便让魏公公去寻了匠人,用水晶磨制了这副叆叇。”
朱由校转身看向站在角落的魏忠贤。
后者把三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见皇帝看向自己,当即上前一步道:“皇爷,京里市面上的叆叇都是老花,鲜少有万司药合用的镜子,老奴遣人多方打听,听说那姓邓的洋和尚会造这东西,便让样造房给磨制了两副。”
朱由校有些惊讶的看了眼魏忠贤道:“厂臣倒是好本事。”
“都是托皇爷和娘娘的福,万司药这才能用上这精巧的西洋玩意儿。”
朱由校微微颔首,看向万霖道:“如果不是很严重的话,还是莫要戴了,会越来越严重。”
“啊?”
万霖虽然医术高深,但对这个还真不是很清楚,闻言惊呼一声,旋即就解开了系在脑后的系绳。
可以看得出来,万霖对这副叆叇很是珍视,不然也不会用那么漂亮的一条编绳当系带了。
魏忠贤眼珠一转,趁着朱由校和张嫣走向弥勒榻的空隙,献宝似的道:“皇爷,那姓邓的洋和尚,还向皇爷献上了一件宝物。”
“千里镜?”
朱由校想都不用想就是这东西。
那邓玉函竟然能拿出近视镜来,那定然是有千里镜的。
但魏忠贤不知道朱由校是怎么猜出来的,闻言当即一脸错愕,遂开口吹捧道:“皇爷果然是圣天子,老奴还没说,皇爷竟然就已经想到了。”
“少废话,快去取来。”
朱由校出言吩咐道。
他方才问万霖的叆叇是从哪里来的,就是存了这个心思,想要让样造房制造一副千里镜出来,没想到,邓玉函那里竟然有成品,这完全是意外之喜。
(明代皇后可能不自称本宫,皇太子倒是有自称本宫的,实录里有且只有一例,就是熹宗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