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这话,朱由校扫视了一圈随驾的一众文武,目光最终落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礼部左侍郎温体仁身上。
“温体仁,你来说。”
被点名的温体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怎么说?
说不好?
方才进辕门那一眼,数千兵卒甲仗鲜明、队列齐整,喊声至今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说好?
他压根不知道这庆陵卫是怎么回事儿,万一这里面有什么说道,他这一开口,后面可就不好找补了。
但温体仁能在原本的历史上,成为崇祯年间在位最久的首辅,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只是稍一思忖,便躬身道:“回陛下,臣丁忧三载,久不在京师,不敢妄评。”
“只是臣方才瞧着,这营中将士进退有度、号令如一,颇有当年戚少保练兵的影子。”
这话说的极有水平。
既没说好坏,又捧了练兵的人,顺带还拍了拍皇帝的马屁。
但满营都是戚继光练兵法的痕迹,瞎子都看得出来,需要你说?
“戚少保?”
兵部左侍郎李春烨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
他是兵部得官儿,对军务最是敏感,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催马上前半步,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场上的军阵。
这一看,心里登时就咯噔一声。
“陛下,臣观此营兵马,甲胄、兵仗、号衣皆是新制,无一补丁。”
“更兼军容严整,绝无寻常卫所兵那种面黄肌瘦之态,这是……这是顿顿见着肉腥才能练出来的兵啊。”
他这话一出,随驾的文武官员们顿时议论纷纷。
“顿顿见肉?一个卫五千六百人,一年得多少粮饷?”
“你他娘的小点声,庆陵卫的钱粮压根没走户部和兵部。”
“不走户部和兵部?那走哪儿?”
“内帑。”
说这话的给事中声音压得极低,但周围几个人全都听见了,一瞬间全都闭了嘴。
皇帝的私房钱养的兵。
这话没法接。
朱由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笑了笑,转头对身旁侍驾的庆陵卫指挥使郝承先道:“郝承先,你过来,给诸卿说说,这庆陵卫,如今是个什么章程。”
“臣遵旨。”
一身山文甲、背后猩红披风的庆陵卫指挥使郝承先大步出列,对着众人团团一揖,朗声道:
“回禀陛下,回禀诸位,庆陵卫如今满编五千六百人,一兵一卒,皆由陛下内帑出钱粮供养,卫中无一人屯兵,皆为募兵。”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
一个卫满编,已经够吓人了。
自嘉靖以后,大明的卫所早就烂透了,纸面上五千六百人,实际能拉出来一千个能打仗的都算祖坟冒青烟。
屯田被侵占,军户逃亡,将官吃空饷,早就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庆陵卫倒好,满编不说,还他娘的全是募兵。
这五千六百人一年的粮饷、甲仗、马料,得花多少钱?
在场的都是朝官,稍微一算,心口就开始抽着疼。
户部左侍郎王家祯的脸当场就白了。
但旋即,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反正花的不是户部的钱,内帑的钱,你想怎么花怎么花去吧。
郝承先根本不理会众人的骚动,继续道:“卫下编为五营。”
“车兵营一千二百人,步营两千人,马队八百人,火铳营一千人,炮队六百人。”
“操典战法,一依戚少保《练兵实纪》,由天寿山守备卢象升、教习阎昌国主持操演,一日不曾懈怠。”
“卢象升?”
内阁首辅黄立极眉头一挑。
这人他倒是知道,当初任命他为天寿山守备的旨意,可是正儿八经经过内阁的。
但这个阎昌国是谁?
心里不解,但此时也不是追问的时候,黄立极转头看了眼身后诸臣,对朱由校拱手道:“陛下,既是满编战兵,何不请陛下校阅一番,也让老臣等开开眼界?”
“正有此意。”
朱由校一挥马鞭。
“传旨,校阅开始。”
“陛下有旨!校阅开始!”
一通鼓响,演武场上烟尘四起。
最先入场的是步营。
两千步卒以哨为单位,轰然入场,行进间队列丝毫不乱。
到达演武场中,令旗一挥,两千人齐齐止步,甲叶铿锵,宛如一人。
紧接着,号角声起,各哨迅速变阵。
“变阵!”
随着郝承先一声令下,场中士卒如流水般穿插换位,十二人一队,队分三伍,长牌手、狼筅手、长枪手、镗钯手、火铳手,各就其位,眨眼之间,数十个鸳鸯阵已经摆开。
“杀!”
“杀!”
“杀!”
喊杀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震得校阅台上几位年纪大的文官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说是两千人,但这声势其实一点都不小。
李春烨死死盯着场中,神色凝重道:“这……这是鸳鸯阵,如假包换的鸳鸯阵。”
“只是相比之前的鸳鸯阵,藤牌换成了长牌,竹狼筅换成了铁狼筅,增加了火铳手,且全阵着甲,这是为应对东虏北虏改良过的。”
步营演完,车兵营入场。
一千二百人,推着一百辆偏厢车轰隆隆进场,车辕相接,转瞬之间围成一个车城,车上佛郎机炮口森然向外。
“放!”
“轰!轰!轰!”
一百门佛郎机次第开火,炮声连成一片,演武场尽头的土坡上腾起一排烟尘。
放完炮,炮手卸子铳、换子铳,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十几息,第二轮炮击再度响起。
“好快!”
随驾观阅的英国公张维贤失声叫了出来。
身为武勋,又常年代皇帝掌京营戎政,张维贤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边军放一炮,装填磨蹭半天,建虏的骑兵早就冲到脸上了,可眼前这装填速度……
“此等射速,建虏精骑纵有铁甲冲阵,怕是也近不了车城半步。”
张维贤这话不大不小,正落在周围文官耳朵里。
建虏精骑。
近不了半步。
几个原本还在嘀咕靡费内帑的御史,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城刚收,火铳营入场。
一千火铳手,鸟铳如林。
“叠阵,放!”
第一轮齐射,硝烟腾起。
前排退,中排进,第二轮齐射再响。
中排退,后排进,第三轮又是劈头盖脸的铅子。
三段击,源于黔宁王沐英。
铳声连绵不绝,从头到尾没断过气。
最后入场的是马队与炮队。
八百骑兵先是缓辔(pèi?)而行,忽地令旗一挥,全军提速,由横队转为锋矢,八百骑卷起漫天烟尘,从校阅台前呼啸而过,马蹄声如闷雷搬炸响。
骑兵掠过,炮队六百人推着十二门火炮缓缓入场。
那十二门炮一亮相,懂行的全都站起来了。
红夷大炮。
天启六年宁远城头,轰得奴酋奴儿哈只,抱头鼠窜的红夷大炮。
“这……这是从哪儿……”
李春烨话说到一半,自己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从哪儿来的?皇帝弄来的,怎么弄来的?别问。
“放!”
十二门红夷大炮齐声怒吼,大地猛地一颤,三里外的土坡上烟尘冲天,等烟尘散尽,那座丈许高的土坡已经塌了半边。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首辅黄立极呆呆看着场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所谓庆陵卫,不过就是另外一支净军,是哄皇帝玩儿的。
没想到,这竟然是一支可以与敌野战的强军。
五千六百人,满编,募兵,顿顿吃肉,甲仗全新,鸟铳、佛郎机、红夷炮一应俱全。
这一卫之兵,拉出去野战,怕是能把九边任何一个总兵麾下的人马吊起来打。
等炮声停下,朱由校一脸振奋道:“诸卿,永乐十九年,成祖爷在京城大阅,二十余万大军,甲光蔽日,四夷使节观阅,莫不股栗,自此我大明天威远播西域。”
“朕不敢与成祖爷比肩。”
“但朕以为,兵不在多,在精。”
“京营十数万账面上的兵,真拉出来,能打的又有几个?”
“朕调帑银,练这五千六百人,不为别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只为有朝一日,朕的庆陵卫,能野战,能决胜,能为大明复辽!”
“到那时,朕当昭告太庙,昭告天下!”
一番话说完,校阅台上鸦雀无声。
诸臣反应不一,有人振奋,有人忧虑,还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张维贤一揖到底,朗声道:“陛下圣明!老臣……老臣今日大开眼界,此生得见如此精兵,死亦无憾矣!”
有人带头,其他人自然不好再绷着了,尽皆躬身道:“陛下圣明!”
而站在宗室营队列里的朱绍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曹变蛟。
“乖乖,这兵……要是让咱们宗室营跟他们对上,能撑多久?”
曹变蛟盯着场中看了半天,面色凝重道:“不一样,宗室营主要是以骑兵为主,他们则是以车兵和步卒为主。”
“真要是对上建虏,各有优势。”
“建虏或许打不破他们的乌龟壳,但他们也追不上去。”
“我问的是,如果宗室营和庆陵卫对上,谁输谁赢?”
曹变蛟斜了他一眼道:“为什么要对上?你以为建虏会有这些东西?”
“不是,俺说的是万一,万一对上。”
朱绍焜急的连俺都出来了。
曹变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打不过你不会跑吗?他们又追不上你。”
“你他娘的,说得真他妈有道理。”
朱绍焜气急,干脆也不追问了。
不过,从曹变蛟顾左右而言他也可以看出,庆陵卫的战力确实是不俗。
至少演武场上展现出的战力,已经让曹变蛟这位亲历过战阵的人,感受到了压力。
校阅一直到日头偏西才散,朱由校一行人当夜就驻跸在了永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