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除了这些明面上的税之外,厂卫、五城兵马司、在京各衙,屡屡盘剥商贾、商户,这才是他们叫苦连天的原因。”
傅宗龙身为左都御史,大明总宪,第一个站了出来。
“没错,尤其是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们,这些人对京城商户们敲诈勒索已成风气。”
傅宗龙这边话音方落,魏忠贤便阴恻恻地开口了,你张嘴就把厂卫放在了头里,这不是给宫里的爷儿们上眼药吗?
咱家自然也不能轻易放过你。
不等傅宗龙反应过来,魏忠贤便语气极快道:“什么门钱、街摊钱、占道钱。”
“但凡铺面出檐、摆摊、堆货,兵马司那些人便按月索钱。”
“夜市、早市还要再收一份儿。”
“还有保甲的巡费、灯烛夫役的分摊银。”
“坊里巡夜、防火、巡捕募夫,全都要那些商铺按铺面大小摊派,面上说的好听,是公费,但其中绝大部分都进了那些番役嘴里。”
“还有巡城御史那里,平日里也没少向那些商铺勒索银钱。”
魏忠贤这番话说完,傅宗龙的脸都绿了。
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可都归他这个左都御史管。
“哼!”
“我大明至今日这般境地,就是这帮人嚯嚯的。”
站在朱常浩身后的朱常润,愤愤不平的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会儿的他,也不顾上看热闹了。
“魏公公说得不错,朝廷原本向往来商贾、城内铺户收取的商税本就不多。”
“坏就坏在这些恶吏身上。”
“陛下若想整顿京城商税,必先整饬兵马司和宛、大两县不可。”
崔呈秀在魏忠贤说完后,第一个站出来下响应道。
“不对!”
袁可立高喝一声,出班道:“京城苛捐、陋规、暗税勒索之事,大头还是在内廷。”
“宝和六店当真是按魏公公所说的税则征收的吗?”
“据老夫所知,宝和六店的内臣、仆役可是没少倚仗宫里的威势,擅自提高税则,重复征收正税和条税。”
“除此之外,就是行税。”
“行税本是朝廷为了减轻商贾佥派的陋习,向坐商们征收的税银,用以各衙门以市价采买各色货物。”
“但内廷还是屡屡向各行当强行发出佥派。”
“还屡有压低市价、拖延不付等事发生。”
袁可立又将矛头对准了内廷。
王体乾见文官这边有群起而攻之的苗头,当即上前一步道:“前些时日,向信王府名下煤铺发出佥派的可是顺天府。”
“这等事又不是只有内廷,外朝的衙门也没少干。”
“王公公说的在理。”
“傅某退朝后就着手整饬巡城御史和五城兵马司。”
“还会派出御史对宛、大两县进行核查。”
“不知内廷这边打算怎么办?”
傅宗龙一句话就把王体乾逼到了墙角。
他姓傅的不讲情面,可以先拿自己的都察院下手,但王体乾不行。
不只是王体乾不行,就是魏忠贤也得掂量掂量。
“陛下,臣有本奏。”
一直很安静的李国普,趁着王体乾想着如何应对傅宗龙的时候,忽然来了这么一嗓子。
“讲。”
朱由校面无表情道。
“陛下,这京城内外,除了内廷和外朝,可是还有各家勋贵名下官店的。”
“这些官店仗着各家的权势,竟敢公然拦截商贾货物,强逼入店,不许和别家交易。”
“客商船货一到码头、关口,各家勋贵府上的家丁仆役就冒充巡役上前拦阻,不许客商去别家塌房、别家牙行,必须卸进自家官店的塌房存货。”
“不肯入店的,就扣船、扣货、刁难查验,诬指漏税、夹带私货。”
“甚至直接把货物强行搬运入店,客商往往不敢争执和其争执。”
“等进店之后,便向这些商贾征收塌房钱、牙钱、巡拦钱、挂号钱、帖钱。”
“更甚者,这些官店在遇到一些紧俏货物,如绸缎、苏木、胡椒、粮食、皮毛等后,还会强买强卖。”
“诸多行商,甚至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京城本地的小铺、行户,还会被迫从勋贵店里进货,不许自别处趸货。”
“相比内廷和兵马司、宛平、大兴,这些官店为祸尤烈。”
李国普这番话说完,三位国公的脸都青了。
朱由校却是笑呵呵的转头看向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和六位在京驸马都尉,开口问道:“三位国公,六位驸马,你们有什么要对朕说得吗?”
“臣……臣等有罪,请陛下治罪。”
张维贤最先跪倒在地,叩首道。
这九个人里就他和另外两位年轻的驸马事儿最小,他请罪是一点压力都没有。
但成国公朱纯臣和定国公徐希皋,以及以候拱辰和万炜为首的几位驸马就难受了。
两位国公是名下官店众多,这些事没少干。
另外四位驸马,则也是借着当初公主下嫁时,宫里赏赐的官店盘剥往来商贾。
总之,这些人谁都不干净。
但现在皇帝就坐在御座上,双眼盯着他们,他们也不敢当庭反驳,只得向张维贤和另外两位驸马一样,跪地请罪。
“臣等有罪,请陛下责罚。”
“若朕没有记错的话,历代先帝将官店赏赐尔等,本意是将各店的塌房银、店租赏赐予尔等,或是可以借这些官店做点生意,增补各府进项吧?”
“英国公,你是勋贵之首,你和朕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启奏……”
“哎呦!”
“小心!”
“噗通。”
张维贤的话刚开了个头,定国公徐希皋就一头栽到了地上。
惊得殿内诸臣惊呼出声。
朱常浩和朱常润、朱由检三人年轻,距离近,反应快,当即就冲了过。
“人死了吗?”
朱由校脸上的笑意已经尽数收敛下去,冷声问道。
“回陛下,只是昏过去了。”
朱常浩试探过鼻息后,转身对朱由校回道。
“抬下去,传御医诊治。”
朱由校一甩袍袖道。
四名大汉将军入殿,七手八脚将晕倒的徐希皋抬了下去。
“御医诊治过后,将之送回府上,命其子好生照料。”
“朕可担不起逼死当朝国公的骂名。”
前面的话都还好,最后这话就有些杀人诛心了。
可以预见,徐希皋真要是这两日死了,皇帝一定恨死徐家了,这是让皇帝背上了一桩永远洗不掉的骂名。
英国公等人听到后,脸色又白了几分。
(塌房钱就是仓储费用。牙钱就是中介费。正规的巡拦钱是官府发给负责查验货物之人的工食钱,勋贵们的巡拦钱就是个名头。挂号钱就是货物到了某处榷关,先登记,这是不收钱的,但勋贵们会让商贾再在自己的店里登记一次,收钱。帖钱是牙帖帖钱,是牙人向官府申领、换补牙帖时缴纳的工本费,勋贵们是将自己的牙帖借给商贾,让商贾们交易,借一次收一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