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起身后,朱由校又道:“今日,朕和尔等就是商议京城的商税,谁也别想着推诿、弹劾。”
“大家伙一起想想,京城的商税该怎么征收,才能在保证国用和内帑花用的同时,还能稳定京城物价,以及往来商贾的收益。”
朱由校这话就是典型的既要又要了。
殿内诸臣听后,也尽皆眉头紧锁。
首辅黄立极看了看其他人,站出来道:“陛下,京城商税所涉及的衙门众多,又牵涉京城数十万百姓衣食用度,臣以为,是不是明日举行朝会,廷议此事。”
黄立极的意思也很简单,既然要商讨,那干脆就大家一起商量,争取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略出来。
其余几人听后,也都纷纷起身道:“臣等附议。”
“朕看也不用如此麻烦,举行什么大朝会。”
“在京各衙门的掌印官参加朝会就可,就在皇极殿。”
“诸卿回去后,也都好生想想。”
“最好是明日就商量出结果来。”
“臣等遵旨。”
“那今日就先到这里。”
说完,朱由校便从御座上站起身,在诸臣的恭送声中出了文华殿。
返回西苑的路上,朱由校坐在肩舆上,对跟在自己身侧的魏忠贤道:“明日的朝会,宫内各监司掌印,也全都上殿,不能让外朝那些人说什么是什么。”
“老奴遵旨。”
听到这话,魏忠贤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稍稍落了落。
他还真担心皇帝是要将京城商税,全都交给外朝那帮人,现在听话里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另外,在京三位国公、在京驸马都尉,瑞王、惠王、信王三人也具上殿参议。”
“老奴遵旨。”
听到朱由校让这么多人参与朝议,魏忠贤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这明显不是小打小闹,这是要对京城的商税进行彻底的革新了。
把朱由校送回嘉乐殿,魏忠贤也没耽搁,赶紧告退离开,他也得回去和王体乾、涂文辅他们商议商议,该如何应对明日的朝议。
再说朱由校这边儿,回来后先是洗漱了一番,然后才对方正化道:“让你宣召毕自严进京,人现在到京城了吗?”
“回皇爷,人已经进京了,奴婢暂时将人安置在了法华寺。”
闻言,朱由校微微颔首,想了想道:“明日让他也入宫上殿。”
“奴婢遵旨。”
……
天启八年九月二十六,早,皇极殿。
一大早,以首辅黄立极、英国公张维贤、瑞王朱常浩为首的三拨人就进了宫。
文官们聚在一起,人头汹涌,对面的勋戚和宗室们下意识的也站在了一起,两边倒是泾渭分明。
待看到以魏忠贤为首的一众宫内大珰们,也都身着吉服走了过来,正在低声窃窃私语的文官们,尽皆收声。
惠王朱常润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了眼两边儿,低声对站在自己身侧的信王朱由检道:“小五,看到了吗?”
“他们这两拨人等会上了殿,定会吵起来。”
“我早就和你说了,不要叫小五,不要叫小五,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吗?”
“德约(朱由检表字)早已封王,今年都十九了,你就是这么做叔叔的?”
朱常润叫了声小五不要紧,站在两人前面的朱常浩不干了。
“你管我叫什么,我又不是叫你。”
“这是我和小五之间的事,你少插嘴。”
朱常润也不惯着他,当初唐王的事儿,他可是还记着呢。
朱由检看自己两位叔叔马上要先吵起来,赶紧出声劝道:“两位叔父就……”
“啪!”
一道清脆的净鞭声响起,把朱由检后边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诸臣入殿!”
礼赞官高喊一声,文武群臣尽皆拾阶而上。
待进入皇极殿,诸臣以文东武西的规制站定后,魏忠贤等人也都站在了丹陛两侧。
“陛下升座!诸臣叩拜!”
朱由校一身柘黄色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在方正化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丹陛。
“鞠躬!”
“跪!”
“叩首!”
“兴!”
随着鸣赞官的指令,诸臣齐齐施礼后起身。
除了因为动作摩擦衣料的声音,皇极殿内很是安静。
等诸臣起身,朱由校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缓缓开口道:“朕今日在皇极殿举行早朝。”
“想必尔等也都知道原因何在。”
“京城商税繁杂、市面上苛捐杂税日重,商贾、百姓皆有苦难言。”
“朕召诸卿入宫,就是想让尔等商议商议此事,看能否拿出一个合宜的章程。”
“当然,今日只是商讨,不是要追究谁,不是要治谁的罪,诸卿要就事论事。”
担心皇极殿演变成菜市场,朱由校不得不先给这些人提个醒。
诸臣闻言,齐声道:“臣等谨遵陛下圣训。”
朱由校微微颔首,再次开口:“顺天府可在?”
“臣在。”
听皇帝第一个就点了自己的名,顺天府府尹李春茂心里暗暗叫苦,但还是赶紧出班应道:“臣在。”
“身为顺天府府尹,你先和朕,以及诸卿说说,如今京城的那些商贾、商户们,每年都需要缴纳哪些银钱?”
“不拘正杂苛捐,不得隐瞒。”
“臣遵旨。”
躬身应下后,李春茂看了眼手里的笏板上的字,开口回道:“禀陛下,臣先说第一道,也就是崇文门征收的税目。”
“首先就是朝廷正税,也就是货税,是按祖制三十税一,所有货物都要征收。”
“其次便是条税,凡进京之发售之货物,要先在通州张家湾缴纳三分,至崇文门再缴纳七分,税则以各色货物不同拟定。”
“其三……”
“慢着!”
李春茂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户部尚书郭允厚给出言拦住了。
“李京兆方才说的那七分条税,如今可不是在崇文门宣课司。”
朱由校皱眉道:“行了,户部退下,让顺天府说完。”
“是。”
郭允厚臊眉耷脸的退下去后,李春茂继续道:“其三便是船料税。”
“此三种皆崇文门征收之三正项。”
“除此之外,还有天启六年新增的羡余银,天启六年和七年上半年是一两银加征一钱以助大工(修三大殿),下半年后一两银加征五分,以助辽饷。”
“除崇文门所征收的这些税目外,五城兵马司、宛平县和大兴县,还会对京城内商户征收门摊税、房号税、行税、火甲帮贴税、屠税、酒曲税、牙帖税。”
“至于……至于宝和六店那边,臣……臣不甚清楚。”
李春茂本就是依附魏忠贤才得以升任正三品顺天府尹,还加衔正二品的都察院右都御史,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去说魏忠贤掌控的皇店,还会额外征税部分商税。
朱由校听后,轻轻点了点头道:“朕听明白了。”
“崇文门和宝和六店征收的,是货物进京发售的税,针对的主要是南来北往的行商。”
“五城兵马司和宛平、大兴两县征收的,则是京城坐商们的税。”
“然否?”
李春茂想了想道:“陛下英明。”
朱由校摆了摆手,转头看向魏忠贤道:“厂臣。”
“臣在。”
“你来回答朕,这些行商加上坐商们缴纳的商税总额,占货物价值的多少?几成?”
“朕要的是总额。”
魏忠贤认真想了想,郑重道:“回皇爷,往来京城的商贾,他们缴纳的正税、条税加上船料税,以及宝和六店加征的那一部分,顶多占货物价值的不到一成。”
“就算是加上五城兵马司和宛、大两县,向京城坐商收取的各项杂税,总额也不会超过货物价值的一成五。”
这番话,魏忠贤说得是斩钉截铁。
朱由校听后,并未立即表态,而是看向仍旧站在大殿中央的李春茂问道:“顺天府,厂臣所言是否可信?”
“魏公公说得不错,就算是各项正税杂税加起来,总税额也不会超过货物价值的一成五。”
“户部。”
朱由校又点了户部的名儿。
郭允厚出班道:“魏公公所言,并未疏漏。”
“都察院。”
傅宗龙应声而出,同样躬身道:“魏公公所言,并无错漏。”
“好。”
“司礼监、顺天府、户部、都察院都说朝廷征收的商税,至多占到货物价值的一成五,那为何京城商贾、商户依旧是叫苦连天?”
“尔等,谁能回答朕。”
(关于明朝商税:正税就是三十税一,也就是3.33%,只要你在某个榷关交过了, 法律上来说你就不用再交了,无论去哪里都不用再缴。条税没有具体的税则,但不会超过货物价值的2%,船料税也不会超过2%,宝和六店征收的商税在5%到10%之间,一般也就在5%左右,价值极高的货物才会顶格征收。这几样加起来也就12%。五城兵马司征收的,是按店征收,加起来3%左右。牙税不算,那是中介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