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希皋被抬下去后,皇极殿内的气氛愈发的压抑了。
朱由校一指仍旧跪在地上的张维贤和朱纯臣他们,语气略显冰冷道:“来,英国公,你继续说。”
“启奏陛下,臣等……臣等有负圣恩,有负历代先帝圣训,请陛下治罪。”
“成国公。”
“臣……臣有负陛下圣恩,请陛下治罪。”
“都是我大明开国、靖难的功臣之后,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太祖成祖皇帝,以及尔等的先祖,看到尔等今日所为,当如何安息?”
朱由校这话说得那是一副痛心疾首。
长出口气,朱由校转头看向首辅黄立极道:“元辅。”
“臣在。”
“内阁稍后就拟旨,自今以后,勋臣、皇亲、藩府、内臣,不许再奏讨京城、张家湾、河西务、临清等处官店、塌房。”
“往日恩赐,许其照旧管业,但只许收栈租,不许私自立税、拦商抽银、擅设巡拦。”
“不许张 “钦赐” 黄旗,于水陆要道拦截商船。”
黄立极听后,赶紧躬身应道:“臣遵旨。”
“户部、都察院、司礼监。”
“臣在。”
郭允厚和傅宗龙两人应声而出。
“奴婢在。”
王体乾也一转身,面向朱由校躬身应道。
“崇文门、张家湾、河西务等商道,由户部会同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司礼监,议定抽分则例,木牌刊刻,立于官店、码头入口。”
“何物抽几分、落地税多少、行李挑担免否,明明白白。”
“严禁勋戚伴当私增过堂银、挂号银等无名苛派。”
“不许强抑市价、和买不偿。”
“商客若遇索诈,许赴巡城御史、兵马司、户部告理,许其将不法之徒绑缚移送法司。”
“臣等(奴婢)遵旨。”
三人齐声称是。
“另外,户部还需遣员会同巡城御史、锦衣卫西司房,逐处清查各地官店。”
“朕要知道,哪些是洪武、永乐旧官店,哪些是历朝恩赐给他们的。”
“这些官店在什么地方,有几间屋舍,有几间塌房,每年可获利多少,全都登记造册,交付司礼监。”
“此后要形成制度,户部和巡城御史要做好平日里的巡查,每年年底由都察院核验,锦衣卫也要给朕盯紧些。”
目光落在张维贤等人身上,朱由校继续道:“莫要让那些豪奴败坏了各家的名声,你们以为呢?”
“臣等下去后定会严加管束府中家人。”
皇帝已经给了台阶,如果再不顺坡下驴,那就真的不知死了,张维贤赶紧出言表态。
朱纯臣虽然心里肉疼的紧,但也还是叩首道:“臣回去后,也定会严加管束家人,勒令他们不得再盘剥往来商贾。”
“臣等谨遵陛下圣训,定会严加管束家人。”
几位驸马也都有样学样。
“公主府的事,你们……”
朱由校想说他们说了不算的,但一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揭几位驸马的老底儿不好,遂将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对魏忠贤道:“厂臣。”
“臣在。”
“各家公主府那些管事嬷嬷,中使司内臣,司礼监亦要严加管束。”
“他们在外仗势欺人,回头倒是让公主和驸马替他们背了骂名。”
“除此之外,但凡是那些平日里勒索公主、驸马的,有一个算是一个,全都给朕严惩不贷!”
“臣遵旨。”
说完对勋贵和朱家公主们的处置,朱由校看向李国普道:“李先生,朕如此处置,你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
“我大明有圣天子在位,实乃百姓之福,万民之福。”
李国普能在魏忠贤时代成为阁臣,倒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诤臣,这不,这一番吹捧就很合时宜。
朱由校却摆了摆手道:“各家勋戚,朕会管束,兵马司、宛、大两县,诸卿打算如何处置?”
勋贵、驸马,朕已经处置了,你们呢?
李国普想了想,躬身道:“陛下,想要革除京城商税各项弊病,首先就得从宝和六店开始。”
“崇文门……”
“怎么着?李阁老是打算断了内廷的进项?”
李国普这边儿刚开了个头,魏忠贤就出言打断了对方。
傅宗龙见状,当即出班道:“陛下,李阁老言之有理,想要整饬京城商税,首要便是免去重复征收之弊病。”
“敢问傅阁老,皇店怎么重复征收了?”
“方才对账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了,皇店只征收七分条税,加塌房税,何来重复征收之说?”
魏忠贤岂会轻易放弃手里一项重要的财权。
见傅宗龙还想再说什么,朱由校当即开口道:“条税和塌房银依旧归皇店。”
“此事不用再议。”
谁亲谁近,朱由校还是清楚的。
听他这么说,李国普等寥寥几人虽是不甘,但还是垂首应道:“臣等遵旨。”
“崇文门和皇店的事就先这么定,先议一议城内各项弊病。”
崇文门那没什么好说的,关停各家勋贵们私设的巡拦,禁止他们向商贾征税,禁止他们强买强卖。
正税和船料银,以及加征的辽饷归户部,条税和塌房银归皇店,很简单就能厘清。
最难处置的,其实是城内各项苛捐杂税。
牵涉的人、牵涉的衙门众多,盘根错节,两百余年下来已经成了一张巨网,想要革除,何其难也。
不信看这些大臣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没看刚才还和王体乾对峙,说要派出御史彻底清理的傅宗龙都皱起了眉头嘛。
朱由校看到这一幕乐了,笑道:“怎么?诸卿都想不到办法?”
“好,那朕就寻个人,专理京城商税。”
“宣原南京户部尚书毕自严入殿。”
听朱由校说出毕自严这个名字,大殿内众人,包括魏忠贤等一干内臣,尽皆神色错愕。
同时,许多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皇帝想整饬商税定然不是临时起意。
什么阜成街煤铺,那就是个引子。
不然,你没法解释本应该在山东老家的毕自严,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
朱由校自然不会理会他们这些人的想法,他现在外有卢象升的庆陵卫,内有丰台三千余宗室营。
加起来八千多人近万人,已经有底气去动商税了。
随着殿外内侍的高声宣召,一身布衣,须发皆白,但精神头儿很是矍铄的毕自严,在内侍的引领下,走近皇极殿,一丝不苟的跪拜叩首道:“臣,原南京户部尚书毕自严,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