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
“毕自严,朕召你进京,有意命你为朝廷整饬京城商税,你可愿意?”
虽然此前,毕自严就接到了朱由校的口谕,他也是为此事进京的,甚至,毕自严还上过一道详细的章程,但这个时候,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臣愿为陛下,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京城的商税弊病,想来你也清楚,今日当着朕和诸卿的面儿,你先说说。”
“有什么疏漏,也好让诸卿斧正。”
“臣遵旨。”
毕自严躬身应下后,缓缓站直身体,朗声道:“京城商税之弊病,并不在正税、条税等,而在此之外的明派、暗索、各项陋规。”
“臣以为,想要革除这些弊病,首要便是厘清税权。”
“该是谁收的税,就得由哪个衙门去收。”
“崇文门正税、船料、辽饷归户部,那就只能由户部宣课司征收,宝和六店也好、兵马司也罢,任何衙门和某家勋戚,都不得再重复征收。”
“条税和塌房税归宝和六店,那就只能由宝和六店按税则征收。”
“而无论是户部,亦或是宝和六店,都严禁自行加羡、自立罚则,违者当重处!”
“其次,朝廷要勘定税则,张榜于崇文门等处,分货等,明定抽分比例,明写罚则,废除连单重罚。”
“若有商贾漏报,只罚该件货物,不得株连同单其他客商。”
“禁止差役、番子私自拦于张家湾、河西务半路截税。”
说完这些,毕自严稍微停了停。
见没人站出来反驳,发问,这才继续道:“这是张家湾、崇文门,货物入城之前。”
“至于入城之后……”
到了最重要部分,毕自严深吸口道:“京城商贾、商户最敢怒不敢言者,便是佥派、铺垫。”
“哪家商户被选中,轻则破财,重则毁家灭门。”
相比李国普和傅宗龙,毕自严就有经验的多了,绝口不提内廷,只说事儿,不说人。
果然,这回,无论是王体乾,亦或是魏忠贤都没出声打断他。
“朝廷一直有佥派之说,但世宗皇帝时期在位时,朝廷已经改成纳行银代役,官府拿钱自行召买,这就是行银的由来。”
“至天启朝时出现反复,时有佥派发生,强迫铺户承应光禄、工部、内廷物料。”
“明面上说是按市价支应,但实则屡有压价、拖欠之事发生。”
“货物验收时,内廷外廷各衙也常向商户勒索铺垫钱,就连物料折耗、运费也全部摊给商户。”
“五城兵马司还借修城、浚沟、坛庙、朝会,临时摊派物料、夫役,叫 “借办”,无银补偿。”
“臣冒死建言,朝廷当永停佥商,彻底固化行银代役,官买不许摊派。”
“重新编审宛、大二县铺户,严格按照三等九则,按资本门面定行银,下下小铺(摆摊、小杂货)全行免行银。”
“行银统归户部专款,定名 “召买银”,专款专用于光禄、工部采买,不得挪作他用。”
“官府采买,市价现银交易,不许赊欠、压价、索铺垫。”
“设物料验收御史,其他各采买衙门只负责查验是否合用,无权私索铺垫。”
“敢以验收为名勒银,许商人直接赴巡城御史、锦衣卫状告。”
“外朝、内朝一切工程、坛庙、巡捕公用物料,一律市场采买,不许向五城铺户借办、摊派木料、石灰、油烛。”
“临时夫役,官府募夫给工食,不征商户。”
这么一长串说完,毕自严便再次停了下来。
朱由校环顾一眼众人,开口问道:“诸卿都听到了,可有异议 ?”
内官监掌印丁绍吕、司设监掌印王永孝等人正欲上前,却听魏忠贤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
几人已经抬起来的脚,又都落了回去。
见无人应声,朱由校一锤定音道:“那这一项就按毕自严所奏。”
“正税、船料、条税、行银、铺垫银都说完了,下面该是什么?”
毕自严躬身道:“回陛下,接下来就是房号银、五城兵马司杂派、火耗的清理。”
“所谓房号银即间架税,本是正项,其弊病在于兵马司自行加火耗、借点卯、巡街、救火、河道、城防,向铺面摊派杂捐、灯油、纸张、班银,名目极多,京城商民不堪重负。”
“臣以为,房号银当定死每间定额,火耗明定为每两加三分,写在榜文上,超出一分即按贪赃参劾。”
“兵马司只负责按册催收,不许私自加征、分期预征。”
“五城所有无名摊派,如总甲银、火夫贴补、巡街饭钱、衙门纸张等全部裁革。”
“兵马司、巡捕营的公费,由户部正项支给,不准向商户索取。”
“房号、行银、商税三套账分开造册,互不搭征:商货流通抽崇文税,铺面资产收房号银,行当徭役收铺行银,禁止一事三征。”
“另外就是门摊……”
皇极殿内所有人,都静静的听着毕自严事无巨细的,将京城各项弊病一一说明,并提出革新建言。
等其讲解完后,朱由校也长出一口气:“诸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首辅黄立极率先表态。
“臣等无异议。”
其余众人也都齐齐躬身。
朱由校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魏忠贤等人问道:“内廷各衙可有异议?”
“臣(奴婢)等无异议。”
“好。”
“内阁拟旨,着封毕自严为户部右侍郎,右副都御史,奉敕清理京城商税事。”
“臣等遵旨。”
群臣领旨起身后,朱由校看向毕自严道:“毕自严,尔今奉命整饬京城内外商税事,朕给你调拨一些人手。”
“大宗正。”
忽然被皇帝大侄子点到名的朱常浩,下意识的回了一句:“臣在。”
“从南苑宗人中,遴选读过书之精明强干者十人,入户部,听从毕自严调派。”
“陛下,祖宗制度,宗室子弟不得从事百业,更遑论为官为吏?”
礼部尚书来宗道听闻朱由校要大肆启用宗室子弟,当即站出来反对道。
傅宗龙也皱眉道:“陛下若是大肆启用宗室子弟入仕,臣担心会引起科道、士林激烈反对,臣请陛下三思。”
其余几位大臣倒是还好,反应没那么激烈。
其实,傅宗龙心里也清楚,让宗室子弟去协助毕自严整饬商税弊病,有利无害。
这些人是从各地进京的,和京城各方势力都没什么关系,又都是太祖子孙,和皇帝是本家,说一句天潢贵胄也合宜,见了谁都高一级,让他们去处置那些衙门中人,最合适不过。
但现实的问题是,自汉庶人造反之后,朝廷就严禁这些人从事百业。(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条禁令不是永乐定下的,是宣宗定的)
如今皇帝想要撕开一个口子,可以预见那些科道言官们知道后,会作何反应。
“礼部和都察院多虑了。”
“朕非让宗室子弟不经科举入朝为官,只是从宗室营借调部分宗室,协应毕自严。”
“人还是宗室营的人,只是借调。”
朱由校这话,还真就让来宗道和傅宗龙不好再坚决反对。
皇帝都说了只是借调,你能怎么着?
倒是人群里一直很安静的王在晋,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宗室营……呵呵。”
(明朝京城行税分三等九则:三等为上、中、下。每等再分上中下,共九则,每户定额,不是按货物价值来,依据的是铺面资本、生意厚薄,由科道官会同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实地勘审定等。上上则:九钱。上中则:八钱。上下则:七钱。中上则:六钱。中中则:五钱。中下则:四钱。下上则:三钱。下中则:二钱。下下则:一钱。这个数目是一年的数目,分初秋两次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