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杆见他不说话，也没再继续，转头对旁边的亲卫吩咐道：“去取些肉食和奶酒来。”
亲卫应声退下，很快便送来一盘切好的羊肉和一碗奶酒。
“吃吧。”
喝杆抬了抬手。
宰赛看着面前的酒肉，忽然道：“你们若是要杀我，直接动手就是，何必弄这些？”
“杀你？”
喝杆摇了摇头：“本汗若是想杀你，你活不到今日。”
“那我那些被你们俘虏的部众呢？”
“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已经入了我大金的户籍。”
听到“户籍”两个字，宰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旦落入女真手中，那些普通牧民日后是死是活，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牧场，都由不得他们自己了。
“你放心，本汗已经传令，不准随意杀害归降的牧民。”
喝杆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道：“他们的妻小，也没有全部拆散，只要肯安分过日子，本汗还让人给他们发放过冬的粮食。”
宰赛抬头看着他，显然不信。
“你会有这样的好心？”
“不是好心。”
喝杆回答得很直白：“本汗要他们活着，活着才能放牧，才能纳贡，才能随军出征。”
“若是全杀了，本汗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
这倒是实话，建虏本就人口稀少，主要就是从野人、海西、蒙古诸部，以及大明劫掠人口补充自身。
对喝杆的说辞，宰赛已经信了八成。
心下稍安，宰赛便抄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喝杆等他把一盘肉吃去了大半，才再次开口：“明人既然不愿意接纳你们，那我大金愿意，只要你可以把他们叫回来。”
“叫回来之后呢？”
“按户入籍，划分牧场，听从我大金调遣。”
“那还是你的部众，不是我的。”
宰赛将手里的骨头往盘上一扔，黑着脸回道。
“喝杆，你既然什么都要，又何必找我？”
“因为你还活着。”
喝杆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你活着，翁吉拉特部的牧民，以及你的两个儿子就会听你的。”
“本汗派人去招降，他们未必肯信。”
“你去一封信，或许便能少死一些人。”
“当然，你也可以不写。”
“本汗会派人去传话，愿意归降的，照样给粮、给牧场。”
“至于那些不愿归降的……”
喝杆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奶酒喝了一口。
“等本汗的大军到了，他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听到喝杆这么说，宰赛再次陷入了沉默。
萨哈廉他们也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宰赛做出选择。
他想拒不投降的，但如果真要是按照喝杆所说，大明不愿意接纳他们，那翁吉拉特部早晚会被一点点拆散。
过了好一会儿，宰赛才问：“我若写信，你能给我什么？”
“留你的命，保全你的家眷，再给你一处驻牧之地。”
“我的部众呢？”
“愿意归降的，仍可按原来的宗族、亲属安置。”
“我要继续统领他们。”
“不行。”
喝杆拒绝得很是干脆。
宰赛的脸一下涨红了。
“那你还谈什么？”
“因为你现在没得选，没有明人的庇护，甚至都不用等到本汗派兵，你的两个儿子以及他们帐下的牧民，就会死在这个冬天。”
稍一停顿，喝杆又道：“而且，你在本汗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的信誉，但本汗还是愿意给你一次活下去的机会，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喝杆说完，抬手指了指他面前的纸笔。
“你可以留在沈阳，也可以去本汗给你划定的牧场。”
“你麾下仍可留几十名亲随，百户牧民，其他的，由本汗遣人治理。”
“至于你的两个儿子，本汗可以让他们担任大金的官员。”
“他们在这里不会受苦，本汗还会让人教他们读书。”
宰赛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来沈阳做人质。
可他现在有拒绝的余地吗？
喝杆身体前倾，眼神直直地看着宰赛道：“你可要想清楚了，眼看就要入冬了，不要最后把翁吉拉特所有人都拖死。”
宰赛拿起笔，在半空停顿了数息，忽然又放下了。
“我要先见见那些被俘虏的部众。”
“可以。”
喝杆答应得很痛快，转头便对萨哈廉道：“你明日带他去城外安置俘虏的地方看看。”
萨哈廉点头应下。
宰赛倒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顿时堵在了嘴里。
该说的都说完了，喝杆转头对索尼吩咐道：“把人带下去吧，好生照看，莫要苛待了。”
“嗻。”
索尼单膝跪地，朗声应道。
就在宰赛一只脚已经迈出殿门的时候，喝杆忽的又道：“不要想着让他们去给你送什么信儿，本汗会让人盯着你的。”
宰赛脸色一僵。
喝杆却不再理他，只是对索尼挥了挥手。
……
翌日，萨哈廉果然亲自带着宰赛去了城外。
被俘的翁吉拉特部众并没有全部安置在一处，而是分成了十几个大小不等的营地。
每个营地外都有建虏兵丁驻守，里面则搭着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窝棚。
宰赛刚走进第一处营地，便有一群牧民认出了他。
“台吉！”
“是台吉来了！”
数十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吓得旁边的建虏纷纷拔刀。
萨哈廉抬手拦住他们，面无表情的对宰赛道：“你有半个时辰。”
宰赛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牧民面前。
“你的儿子呢？”
老牧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道：“战死了，两个都战死了。”
宰赛嘴唇动了动，又转头看向旁边几人。
有人丢了牛羊，有人找不到兄弟，还有一名妇人抱着孩子，问他自己的男人被女真人带到了哪里。
宰赛问不出几句，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萨哈廉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对身旁的亲卫道：“去把负责这处营地的章京叫来。”
那章京很快赶到，听完岳讬的问话，忙解释道：“贝勒爷，有些人家是在战场上便失散了，下面的奴才正在逐营查找，还有些人……”
“有些人怎样？”
“被各旗的人提前带走了。”
萨哈廉皱了皱眉。
“带走的都是什么人？”
“有铁匠，有会制弓的，也有……也有年轻妇人。”
说到最后，那章京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
宰赛却听见了，猛地转过身来。
“这就是你们大汗说的不拆散妻小？”
萨哈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转头盯着那名章京。
“带走的人口都入册了吗？”
“这……”
“去问清楚。”
萨哈廉没有替自己旗下的人遮掩，直接吩咐道：“今日日落之前，把各旗提前带走的人口报一份上来。”
“若是不报，便让他们自己向大汗解释。”
那章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答应。
宰赛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怒气稍稍平了些，却仍旧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很快就到了。
离开营地时，他走到门口，忽然对萨哈廉道：“纸笔给我。”
萨哈廉脚步一顿。
“你想好了？”
“我写。”
宰赛回头看着营地中那些衣衫单薄的牧民，嗓音有些沙哑。
“但你们答应的粮食和牧场，不能少。”
“只要你的人肯归降，大金不会少了他们一口过冬粮。”
说到这里，萨哈廉顿了顿，然后又对其警告道：“不过，你最好也别在信里耍什么花样。”
宰赛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 宰赛的书信便摆在了喝杆面前。
喝杆对蒙文很是精通，都不用别人帮着翻译，他自己就能极为流畅的通读下来。
看到一半的时候，喝杆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坐在自己下首的宰赛。
后者心里一颤，但喝杆却并未说话，只是将那封信封好，递给索尼道：“遣人去寻色特希尔，将书信送过去。”
“嗻！”
宰赛闻言，神色一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