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魏忠贤的提议，朱由校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有德化王朱常汶，有湖广巡抚，再加上一个宫里的内臣，三方互相监督、制衡，想来可以彻底的厘清岷藩的庄田，以及私产。
等众人离开西苑，朱由校又对魏忠贤吩咐道：“湖广巡抚那儿，你还得交代交代，这种事，朝廷暂时不宜下明旨。”
“老奴下去就行文湖广。”
“嗯。”
“还有一桩事，钦天监之前上书称，本月十八，宜祭祀，朕要躬谒天寿山列祖列宗，有司是否准备妥当？”
听到朱由校问起躬谒的事儿，魏忠贤忙道：“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礼部、工部、户部、兵部、教坊司、光禄寺、神宫监等衙门都已经准备妥当。”
“另外，亲军二十六卫，也都抽调精干之士，随行护驾。”
这些都是朝廷制度，朱由校也不想太过劳心，但还是对魏忠贤交代道：“着宗室营抽调千人，任朕扈从，随锦衣卫、府前卫贴身侍驾。”
“是，老奴遵旨。”
安排完，朱由校神色郑重的对魏忠贤道：“届时，你留在西苑，替朕看顾皇后。”
旁人，朱由校还真有些不放心，也就魏忠贤，身家性命都在自己身上，还值得信任。
魏忠贤闻言，心里登时冷笑连连。
不要误会，这冷笑是对高时明的。
他高时明蹦的再欢，皇爷会如此信任他吗？
“皇爷放心，老奴定为皇爷看好家。”
魏忠贤郑重保证道。
没了客氏的牵绊，加上这一年以来的不断肃清，魏忠贤看家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朱由校微微颔首：“好，下去吧，好生办差。”
“老奴告退。”
躬身退出偏殿，魏忠贤并未出宫，也没去司礼监值房，而是在李朝钦等人的簇拥下，来到了西直房。
“朝钦，去把王应科寻来。”
李朝钦连问都没问便躬身应道：“是，厂公。”
须臾，兵仗局管事牌子太监王应科，便被带到了西直房。
“奴婢拜见厂公。”
魏忠贤瞥了他一眼，开口道：“应科，咱爷儿们认识几年了？”
“呦，厂公，那可有年头了，天启二年， 奴婢就跟厂公认识了。”
“嗯，这回有个差事，咱家得交给你。”
“请厂公示下。”
“过两日，你去一趟武冈……”
魏忠贤也没嫌麻烦，把事情的详细情况，以及去了武冈后该做什么，都对王应科说了个明白。
后者听后，躬身应道：“奴婢都记下了。”
端起李朝钦刚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魏忠贤再次叮嘱道：“你去了，不要插手他们的差事，只需盯紧了就可以。”
“奴婢明白。”
“得，明白就成。”
“好生做，咱家看诸栋年纪也大了，还一身的病，想来是没几年好活了，等差事办完，咱家保举你一个兵仗局掌印。”
“哎呦喂。”
“奴婢谢厂公！”
听到这个好消息，王应科一个头就磕了下去。
“行了，行了，都是老兄弟伙了。”
魏忠贤假惺惺的拦了一句，便让人送走了感恩戴德王应科。
等他离开，李朝钦低声问道：“厂公当真要让他姓王的去做兵仗局掌印？”
魏忠贤冷哼一声道：“哼，现在的兵仗局，都快被高时明那老货掏空了，他王应科想去做那劳什子的掌印，咱家便成全他。”
……
就在朱由校准备去天寿山祭祀，同时校阅庆陵卫的时候，沈阳的喝杆，也正在和自己的几名心腹私下密议。
“都说说吧，我大金接下来该怎么做？”
喝杆坐在主位上，其下分别是以岳讬、萨哈廉兄弟为首的几名小贝勒，以及以达海、库尔缠、范文程为首的几名文臣。
听到喝杆的发问，作为其阵营中最重要的智囊，萨哈廉率先开口道：“大汗，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安置之前俘虏的蒙古部众，以及缴获的牛羊牲畜。”
“怎么安置？”
喝杆看着他，问得很直接。
萨哈廉显然早就想过此事，闻言回道：“先按各旗战功，分赏人口牲畜。”
“至于科尔沁、巴岳特诸部，也按他们出兵多少，分给相应的财货。”
“众人得了好处，日后才会继续随大汗出征。”
闻言，岳讬皱眉道：“人都分了，牲畜也分了，这个冬天怎么过？”
“各旗既然得了人口牲畜，自然由他们供养。”
“若是有人舍不得粮食呢？”
岳讬看向自己这个弟弟，追问道：“如今已是九月，草原上的草一日黄过一日。”
“那些蒙古人没了原来的牧场，牛羊也没了过冬的草料。”
“分到各旗之后，若有人嫌耗费粮草，把老弱赶出去，把牲畜尽数宰了，待明年开春，咱们还能剩下什么？”
萨哈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能答上来。
他光想着如何赏赐有功将士，如何让蒙古诸部觉得跟着大金有便宜可占，还真没想过这些俘虏能不能活到明年。
达海和库尔缠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插话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只是文人，平日里翻译典籍、起草文书还行，如今突然让他们安置几千名蒙古部众，二人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
喝杆坐在主位上，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抬手点了点范文程。
“范文程，你怎么不说话？”
听到喝杆点自己的名字，范文程赶紧起身行了一礼，这才回道：“奴才在想，此番俘获的蒙古部众，到底算多少户，多少丁。”
岳讬闻言，不由笑道：“各旗报上来的数目不是已经在这了吗？难道还能有假？”
“回岳讬贝勒，数目自然有，只是未必是真的。”
范文程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双手呈给喝杆，口中继续道：“这是奴才这几日从各旗抄录来的数目。”
“同是翁吉拉特一户牧民，这一旗报的是六口，另一旗的册子上却又多出了两口。”
“还有此处，多罗特俘虏中，原本有七百余男丁，前日再报，便只剩五百多了。”
“人都去哪了？”
喝杆拿起那几张纸，随口问了一句。
“或藏于各旗，或冒称妇孺，也有押送途中逃散、病死的。”
“那就是还没查清。”
“是。”
范文程低着头，应得很干脆。
喝杆将纸丢回桌案上，身子往后一靠：“数目没查清，便议如何分赏，分到最后，各旗都来报自己吃了亏。”
“你们是打算让本汗一家一家去数？”
岳讬和萨哈廉等人都站了起来。
“臣（奴才）等不敢。”
“都坐下吧。”
喝杆倒也没有真发怒，这次西征打的很是顺利，下面的人抢着藏匿些人口牲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莫说是普通将士，就算是各旗贝勒，又有几个不想多往自己旗里划拉一些？
若连这点事都要发作，他这个大汗以后也不用办别的事了。
等众人重新坐好，喝杆才道：“萨哈廉说得不错，这一仗得了这么多人口牲畜，若不赏，下面的人必然心生怨望。”
“科尔沁、巴岳特诸部也不会答应。”
萨哈廉脸上刚露出喜色，便听喝杆话锋一转。
“但怎么赏，得由本汗说了算。”
他拿起桌案上的几张纸，抖了抖。
“先清点详尽的数目，妇孺老弱、可骑射的壮丁、会打铁制器的匠人，分别造册。”
“马匹、牛羊也分开登记，莫要混在一处报个数便算完事。”
“尤其是草料，给本汗算清楚，这些牲畜能不能撑到来年开春。”
达海忍不住道：“大汗，文馆中懂蒙古话的人不多，若是一户户点验，只怕……”
“那就从蒙古降人里找会写会算的。”
喝杆看了眼达海和库尔缠两人一眼：“或是从汉人里找，本汗不管你们用什么人，十日内，先给本汗拿出一份能看的账目来。”
“奴才遵旨。”
达海和库尔缠只得领命。
范文程却道：“大汗，十日恐怕只能点清沈阳附近的俘虏，那些仍在外面的……”
“先点沈阳的。”
喝杆摆了摆手：“饭得一口一口吃，本汗没叫你们十天把几千人全数安置妥当。”
交代完此事，他转头看向岳讬。
“你替本汗走一趟各旗主那里，告诉他们，仗打完了，该给他们的赏赐，本汗不会少。”
“可谁若敢借着点籍的机会藏人，便休怪本汗拿他立规矩。”
岳讬起身道：“臣领旨。”
“还有，宰赛如今关在何处？”
萨哈廉忙道：“就在城西，由正红旗的人看着。”
“把他带来。”
喝杆端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道：“他的旧部还在外面，咱们总不能满草原的去找，他这条命得留着。”
萨哈廉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汗是想让他招降旧部？”
“先看看他肯不肯。”
喝杆放下茶碗， 眼底满是算计。
“他若肯，便让他多活几年，若不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殿内几人却都听懂了。
半个时辰后，宰赛被两名正红旗巴牙喇带了进来。
如今的宰赛，已经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骨。
进殿之后，只是站在那里，既不行礼，也不开口。
喝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给宰赛台吉看座。”
宰赛闻言，抬头看向了他。
“怎么，不敢坐？”
宰赛只是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便一屁股坐在了一张空椅子上。
“你既然肯坐，那咱们便能谈。”
喝杆挥了挥手，让殿中侍卫退到门外。
“本汗给你一条活路，也给你那些旧部一条活路，你愿不愿意要？”
宰赛盯着他，没有回答。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喝杆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不过，本汗得先告诉你，你的两个儿子率领翁吉拉特大部，已经南下去了广宁以北，打算向明人乞活，但可惜的是，明人至今没让他们靠近锦州。”
听到这话，宰赛的脸色终于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