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修回头一看,来人赫然是中城御史梁天奇。
“张长史,皇明祖训崇藩王,乃为亲亲之谊,然祖宗设都察院、科道,命其纠合,乃重国法。”
“所谓侮慢乃出于私,行于无因。”
“而李藩他们今日此举,乃出于公宪,有所因由。”
“既是因公纠问,何来侮慢之说?”
梁天奇边说,边来到了张允修身边,也不等后者开口辩驳,便又对李藩等人道:“张长史方才有句话说对了。”
“王有过,当据本弹劾,由陛下圣裁,尔等当街阻拦信王,虽是因公,但也不可为。”
“今日之事就先到这里,回去后各自据本上奏。”
闻言,张允修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有些狐疑的转头打量了一眼梁天奇。
这人竟然不帮着李藩他们将事情闹大?
李藩看了眼板着脸的梁天奇,厉声道:“很旺无道,当该欧噶我梗佛韩欢,我梗好虚胡门侯欢!”(信王无道,当街我等风宪官,我等要去午门叩关)
梁天奇眉头紧锁,他也没听懂李藩说得什么。
黄仲晔可能是听懂了,但却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在他看来,今日之事,自己等人着实是错了。
梁天奇如此处置已经是偏袒了,如果真要是让锦衣卫把自己等人带走,那后果可就真严重了。
不只是黄仲晔,许多人也都打起了退堂鼓。
但李藩却并不领情,张嘴就要拒绝,却听黄仲晔抢先一步道:“梁侍御,那我等就依你所言,先各自回去。”
“但信王私开盐场、私开铺子、当街行凶之事,我等定会上书弹劾!”
后面这话,黄仲晔是对张允修说的。
张允修也不在意,拱手道:“诸位慢走。”
见身边人一个个相继离开,李藩也没了继续闹下去的心思,狠狠地瞪了眼张允修,便在家中仆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离开了长安东街。
见人都走了,梁天奇这才对张允修道:“信王今日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竟敢在东长安街上当着阖城百信的面儿,勒令护卫殴打朝廷命官。”
对这位梁天奇,张允修倒是印象不错,闻言便对其低声解释了一句:“唉,梁侍御有所不知,今日信王殿下是去西山为已故贤妃娘娘迁葬去了。”
“信王自幼失峙,感伤之下伤了心神,行事难免有些过激。”
闻言,梁天奇轻叹一声,沉默数息后才道:“还请信王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上了自己的官轿。
目送对方离开,张允修又和王献章说了两句,便也快步回了信王府。
……
北镇抚司,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李若琏正欲出门,却被风风火火赶回来的王献章给拦住了去路。
“你怎得回来了?事情处理完了?”
李若琏看到王献章,赶紧开口问道。
“先进去,进去再说。”
王献章大口喘着粗气,跟在李若琏后面进了公廨。
“掌司爷,这巡街的差事,你还是另外让人去吧,卑职是不能干了。”
“少废话,事情怎么处理的?”
从桌案上拿起一个倒扣的茶盏,亲自为王献章倒了杯温茶,李若琏板着脸道:“先顺口气儿,然后和我仔细说说。”
“咕咚咕咚!”
两口将茶盏中的温茶喝了,王献章便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对李若琏说了一遍。
听完,李若琏神色也舒缓下来:“行了,接下来的事就和我们无关了。”
“那姓张的让我们据实上奏。”
“本官知道了。”
“你下去吧。”
“那我巡街的事儿……?”
“你爹说你性子需要磨砺,去巡街正合适。”
李若琏一边研墨,一边头也不抬的回道。
“他又不是西司房提督。”
王献章是真不想再巡街了。
原本,披着锦衣卫这身衣服,在京城大街上不说是横行无忌吧,至少报出西司房的名头,绝大部分人都不敢和自己炸刺儿。
但谁能想到, 今天竟然能看到亲王护卫和那些文官打起来。
“我觉得你爹说的对。”
“行了,滚蛋!”
“本官要给宫里上书。”
“是,掌司爷。”
“对了,那个李明道府上的歌女,我替你捞出来了,先养在外面吧,莫要让你爹知道了。”(九十六章)
“当真?”
王献章大喜。
“一个被人……算了,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见王献章那一脸兴奋的样子,李若琏终究是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
这回好了,王献章也不再提巡街的事儿了,恭敬的行了个礼,便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北司另一间公廨内。
许显纯听孙如洌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答话,就那么一直伏案写着什么。
一直到孙如洌站累了,许显纯才抬起头道:“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你可知那铺子是谁的?”
“不是信王的吗?”
“有魏公公在,想来信王也……”
“砰!”
许显纯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怒声道:“愚蠢!”
“蠢货!”
“那铺子是惜薪司的,是高时明开的!”
“啊?”
孙如洌闻言,顿时傻眼儿了,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许显纯深吸口气,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孙如洌,继续道:“你连铺子是谁的都弄不清,就敢去谋划人家的产业,当真是蠢到家了!”
“在高时明给你挖了坑后,你连看都没看就跳了下去,更是取死有道。”
“那是高时明挖……挖的坑?”
“他……他为什么要害我,我可从没和他打过交道。”
孙如洌有些不可置信。
“害你?”
“你也配?”
“他是想暗算厂公,你是厂公的人,那李藩也是厂公的人。”
“你们两人今日闹出这么大的乱子,陛下会怎么看魏公公?”
“信王那边会怎么以为?”
“我说你是蠢货,难道说错了?”
这也就是看在孙如洌也是锦衣卫佥事的份儿上,不然许显纯连这些话都不会说。(孙因世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他祖上世代簪缨)
孙如洌不说话了,沉默半晌才道:“那……那下官该怎么办?”
“回去安顿安顿家里。”
“你那长子也及冠了吧?”
“本官可以保他一个锦衣卫百户的职事。”
许显纯说完,便不再理会孙如洌,重新低头翻看起桌案上那厚厚一摞的访单。
公廨内沉默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孙如洌终于开口道:“那就有劳许指挥了。”
深施一礼,孙如洌转身离开。
另一边的吏部衙门,崔呈秀坐在椅子上,看着李藩离开的背影,眉间满是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