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位先生是何想法？”
“都说说吧。”
朱由校一甩宽大的袍袖，挽了个袖花，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目光看向其他几人问道。
他这副做派，让本想说些什么的几人，尽皆面面相觑。
见没人说话，朱由校点名道：“王先生，当初遣人去陕西，实地巡看当地灾情，是你提议的，朝廷相关的政令也是你拟定的，你说说。”
王在晋眉头紧锁，起身道：“陛下，臣以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陕西已经开始清丈，便没有中断的道理。”
“不是中断，施阁老的意思是换人。”
张瑞图出言打断了王在晋的话。
后者当即反驳道：“临阵换将？那这仗还打不打了？”
“怎么就是打仗了？”
“圣人言治大国若烹小鲜，尤其是涉及清丈、赋税之事，岂能和打仗相提并论？”
张瑞图被王在晋怼了一句，也不客气的与之争论起来。
“怎么就不是打仗了？”
“以王某看来，如今陕西清丈之事，一点都不比辽东那边的战事小。”
王在晋话音方落，李国普就起身声援张瑞图道：“治国宜缓不宜急，马晴江和孙伯雅两人，在西安行事太过急切了。”
“闹得民不聊生，群情激奋，若将来真的生出民乱，谁来担责？”
朱由校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魏忠贤。
后者一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听李国普提起民乱，心里登时回忆起一些不是太好的事儿，当即站出来，阴阳怪气道：“李阁老说得民乱是什么意思？”
“是像天启六年苏州那样的民乱吗？”
听魏忠贤提起苏州旧事，李国普面色一僵，其余几人也是神色微变。
苏州民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在座的几人谁不清楚？
魏忠贤这个时候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想把陕西耿如仁他们也打成东林？
“当当当……”
朱由校拿着手里日常把玩的玉如意，轻轻敲了敲桌案：“说的是陕西的事，是陕西布政使司，及当地士绅弹劾马懋才和孙传庭的事，扯什么苏州？”
朱由校也没想到，魏忠贤这老货，竟然要往苏州民变上引，当真是口不择言了，这要不赶紧打断，让他们继续争论下去，非得再次牵扯到党争不可。
他只是让魏忠贤站出来为王在晋分担压力，可不是让他出来引燃党争的。
打断了魏忠贤和李国普的争论，朱由校清了清嗓子道：“王先生继续说。”
被几人这么一打断，王在晋思绪有些混乱，想了想才又道：“臣以为，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就让马懋才和孙传庭继续清丈下去好了。”
“至于陕西的弹章……下旨申饬一番二人，命二人谨慎些，勒令他们不得法外施刑。”
既然皇帝说这件事是我老王提议的，那今儿个老王就死保两人，旁人爱咋咋地吧。
张瑞图有些不甘道：“法外施刑，擅动刀兵，难道就只是申饬？”
“今日朝廷能宽宥马晴江和孙伯雅，那明日再有人效仿，朝廷当如何？”
“各地方督抚、边帅们会不会以为，朝廷的律法可以视为无物？”
他这话，让包括朱由校在内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傅宗龙也起身道：“陛下，张阁老说得不错，此事断不能如此处置。”
“擅动刀兵、法外施刑这种事，朝廷断不能轻拿轻放。”
“只是申饬的话，恐不能让天下引以为戒。”
傅宗龙这番话，也引得了袁可立等人的赞同。
他们倒不是反对清丈，也不是认为马懋才态度太过强硬，而是单纯的认为，此举有违朝廷规制和律法。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程序不对。
程序不对，那你做的任何事，都是非正义的。
这一点，无论古今，都极为的致命。
朱由校稍一沉吟，正想一咬牙，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反正他这个皇帝也不怕被人骂。
但就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却听王在晋又道：“陕西左布政使、以及其转呈的弹劾奏本中说的，当真就是事情的真相？”
“陛下，臣以为，还是得听听马、孙二人是怎么说的。”
“古人言，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嘛。”
“甚至，朝廷为查清此事，还得遣人去一趟陕西。”
朱由校听王在晋说完，心里顿时就乐了。
这大老王的意思很简单，拖。
等马孙两人的奏本进京，先看看具体是怎么回事，如果事情真像耿如仁说的那般，确实是马孙两人不顾朝廷律法，擅动刀兵，法外施刑，那也不急，再遣人去陕西查。
这么一来一回的折腾，弄不好马懋才都已经把陕西清丈的差不多了。
等王在晋说完，朱由校故作深沉道：“王先生说的不错，朕为天子，诸位也是我大明中枢宰阁，确实是不能……”
他话刚说到一半儿，就见王体乾一脸死了老子娘一样的表情，捧着木匣走了进来。
“皇爷，陕西急报。”
王体乾走到朱由校身前，没看坐在两侧的几位阁臣，语气有些低沉的躬身道。
见他这个样子，朱由校心里咯噔一声。
“呈上来！”
方正化赶紧上前，接过王体乾手里的木匣，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三份题本。
拿起最上面一份，朱由校快速翻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等第一份题本看完，将之递给方正化道：“让几位先生也都轮流看看。”
接着又看起第二道，第三道。
等他看完第三道洪承畴托马懋才转呈的，安塞等地大饥疏，几位阁臣也都看完了马懋才那道奏本，首辅黄立极正在看第二道孙传庭的奏本。
深吸口气，朱由校将洪承畴那道奏本递给方正化道：“念！”
方正化接过题本打开，直接读道：“陕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臣，洪承畴谨题……”
“为极荒惨祸亘古罕见，地方危亡可立待，恳乞圣恩速赐蠲赈，以救生灵、以弭乱萌事。”
“臣奉职西陲，巡历延属，访察民情，今岁……目击灾荒惨状，惊心怵目，耳不忍闻，目不忍睹，臣谨据实备陈，为我皇帝陛下一一言之。”
“安塞自春间旱魃为虐……至八月，山间野草采食殆尽，饥民求生无门，遂群起剥树皮以食，树皮既尽，穷民无计，乃掘山中白石、黄土杂食。”
“土石冰冷腥涩，本非人身所堪，饥民急不暇择，聊以填腹。”
“然土石积于肠胃，不数日腹胀如鼓，辗转哭嚎而死。”
“一村之中，十室九空，烟火断绝。”
“最可惨者，饥馑至极，人伦尽废，竟至人相食。”
“村落孤老、羸弱稚子，独行旷野，转瞬无踪……”
“臣亲身勘验，遍历城乡，熟察灾势，预睹此荒实为百年未有之奇荒，祸变已迫在眉睫，隐患无穷……”
“为此，冒昧上陈……”
“臣谨题请旨。”
洪承畴这道题本，洋洋洒洒五千余字，将安塞的灾情，百姓受灾后惨烈的一幕，以及他自己对灾情的预测，都写的明明白白。
等方正化宣读完后，整个偏殿内鸦雀无声。
（明代题本一般都是这个格式，先写明上书者的身份，然后一句话点明事由，下面是正文，最后如果等候朝廷旨意，那就写谨题请旨，如果只是上报，就写谨具题知。各位如果穿回去，不要写错呦，不然会被通政史司打回，甚至会被弹劾。嗯，如果官职不高，记得找科道言官转呈，不然就是越级，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