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渠说太虚即气，天地万物的本原乃气，也唯有气。”
“理乃气在聚散之间，理顺万物的秩序。”
“按照张横渠的说法，气是本体，理是气自身固有的条理、规律。”
“在他看来，世间没有独立于气之外的理，更没有在气之前单独存在的理，气和理是并存的。”
“张横渠所谓的气，在朕看来，即构成万物的根本。”
“至于理……”
朱由校看向徐光启道：“理就是你方才说的万物规律、秩序。”
说完张载的气学理论，朱由校转头对黄立极等几位内阁辅臣问道：“诸位先生以为然否？”
几位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袁可立这位曾担任过朱由校讲官的老臣站出来道：“陛下微言大义，确实讲明白了张横渠的气学。”
朱由校笑了笑道：“那朕再说说朕的一些浅见，若有疏漏，还请诸位先生为朕斧正。”
“臣等不敢。”
几位阁臣皆欠身拱手。
朱由校继续道：“和张横渠不同，朱子则认为理在气先，气是用以承载理的。”
“万物变化，但理却亘古不变。”
“这两人的学说，朕以为都有道理。”
“气乃根本，天地本体是气，造物的则是理。”
“无气则无承载，万物归于虚无。”
“无理则无秩序，万物归于混沌，二者共存共生，构成完整天地。”
“理御气行，有序而生万象。”
“所谓‘造物’，并非神明，或是你们的主创造万物，而是理驱动气，按照既定规律运化排布，从混沌衍生有序，从太虚生出万物。”
“星辰运转、四时更迭，皆是‘理气相合’的造物结果。”
“你方才所说，万物皆有规律，万物皆有秩序，万物皆有数理，这同样也是理在驱动气产生的。”
“理，就是朕所说的造物主。”
“天地间没有实体的造物者，唯有永恒之理驭不息之气，以秩序运化万物，以规律成就万象。”
朱由校这番话说完，整个文华殿内鸦雀无声。
内阁诸臣、朱统饰、李之藻、孙元化和徐光启等人，此刻尽数僵在原地，人人神色震愕，双目圆睁。
他们这些人，皆是修习儒学出身，毕生浸淫程朱理学、陆王心学，惯来信奉理先气后、圣贤定道。
可朱由校一番理气相合、以理造物的全新理论，跳出了千百年来儒道各家的固有桎梏。
打破了世人对天道造物、神明主宰的固有认知，狠狠冲击着他们根深蒂固的治学理念。
黄立极更是眉头紧锁，嘴里不断低声重复朱由校那句“永恒之理驭不息之气，以秩序运化万物，以规律成就万象。”
一旁的袁可立也是神色惊异，作为朱由校曾经的讲师，对朱由校的学识，他也算是有些了解。
打破头袁可立也想不到，自己这位曾经的学生，竟能融汇张载气学、朱熹理学，独辟蹊径，创出一套超脱古今的天地本源之说。
倒是朱统饰，之前听朱由校不经意间提起过这些理论，反应还算是平和。
感触最深的，还得是徐光启。
他方才侃侃而谈，坚信世间万物是主创造出来的。
西学技艺根植于西洋教教义，一心想要以西教补儒易佛，自认洞悉天地格物之理。
可朱由校一席话，彻底斩断了西学与西洋宗教的绑定，将万物数理规律，归为天地固有之理，非主的恩赐。
心中一直信奉的信念崩塌，让徐光启怔怔立在原地，双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满眼都是茫然与错愕。
毕生信奉的理念、坚守的借西补儒之道，在这套恢弘通透的天地理论面前，显得狭隘浅薄、不堪一击。
至于角落里的龙华民与邓玉函，这会儿更是早已面如死灰，浑身僵硬。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慌乱与惊悚。
他们一直以来，都是以“天主造物、神定万物秩序”为传教核心。
以西学数理为敲门砖，妄图用教义同化大明士人。
可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大明皇帝，不仅看透了他们术为表、教为核的私心，更以一套无懈可击的理气学说，彻底推翻了西洋教的创世根基。
那些他们用来蛊惑人心的“天主造物”的说辞，瞬间沦为荒诞无稽之言。
见没人说话，朱由校眉头微蹙，开口问道：“元辅，几位先生，尔等皆孔圣门徒，两榜进士，对朕所说的气理之说，可有异议？”
“臣……臣……”
黄立极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朱统饰反应最快，当即站到大殿中央，深施一礼道：“陛下当为今世大儒。”
“大儒？”
“呵呵，朕可当不得大儒。”
他就是用这个时代的儒家学说，阐述了后世那位大物理学家的造物者理论，可当不得什么大儒。
他这位大明皇帝又不是忽必烈，连汉话都说不利索，还腆着脸接受儒学大宗师的称号。
“陛下于儒学一道上，已经颇有心得，当的起大儒之称。”
施鳯来也站了出来，神色郑重的对朱由校施礼道。
“陛下当为大儒。”
内阁几位阁臣尽皆躬身称赞。
但他们的反应，却让朱由校心里一惊。
坏事了！
自己只顾着人前显圣，想装波大的。
但却忘了如今大明的各种学说之间，都已经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了。
东林、心学、程朱、气学、西学之间相互攻伐，已然演变成大乱斗，甚至已经成了党争的工具。
“诸卿……”
“今日之事，出的朕口，入的卿等之耳，不可轻传。”
朱由校此话一出，在场几人也都瞬间反应过来。
这套全新的理论，现在着实是不能传扬出去。
理学、气学、心学本就争论不休，如果再加上这个新的立论，那大明士林就彻底乱套了。
甚至还会引发更深层次的争论。
是该继续沿用程朱理学来为朝廷选才，还是用皇帝金口玉言的这套新理论？
这套理论当真就没有一点问题？有了问题，是该纠错还是该尊君？
皇帝所说的理，是程朱的理，还是全新的理？
如果是全新的理，那这个理是否包含纲常？善恶？仁义？
等等等等一系列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绝对不能大面积传播。
黄立极想明白这里面的关窍后，赶紧道：“陛下圣明。”
站起身，转身面向众人，黄立极再次重申：“今日之辩经，乃陛下用儒家学问，驳斥西洋教之教义，与学说无干，还请诸位同僚莫要多言。”
“我等谨遵陛下旨意，谨遵元辅教诲。”
除了还愣在那里的徐光启，和邓玉函、龙华民外，其余几人尽皆躬身称是。
就连李之藻和孙元化也都是如此。
唯独朱统饰，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由校见状，也赶紧将话题拉回正轨。
“说完了造物者，那就再议一议所谓的补儒易佛。”
（儒家的气和理很抽象，如果没精研过儒家学说很难理解，可以借用现代概念进行简单类比，把气近似看成构成宇宙的物质、能量、运动，理近似看成宇宙规律、秩序、结构。）
（张载认为，宇宙的根基只有各种物质和动能，这些运转的规律只是这些物质运转过程中自带的条理，没有脱离宇宙物质单独存在的秩序，物质是根本，规律依附于物质存在。）
（朱熹则认为，规律、秩序也就是理，是物质存在的前提，宇宙物质是承载这个秩序的载体，物质和秩序共存，但秩序和规律才是根本。理无形无象、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世间万物皆可生灭更迭，但宇宙底层的秩序、法则、逻辑永恒不变。这一点和杨振宁先生的观点高度一致。）
（我一个写小说的，上学那会儿，物理就从没及格过，让我写这个实在是难为我了，各位陛下凑合看吧，大体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另外还得说一句，以后我再写这种内容，我是小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