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这些旧弊，非孔孟之祸，非立学之本！”
“尔等若是想借西洋教之所谓神爱世人、赏善罚恶之说来补足儒学，此乃大谬！”
徐光启这会儿的心绪也平定了下来，朱统饰的话音方落，他便开口道：“朱学士可否听老夫一言？”
“玄扈先生请讲。”
朱统饰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闻言微微欠身。
徐光启深吸口气，对一直看戏的朱由校拱手道：“陛下容秉，臣数十年来，与泰西诸人交游，对泰西诸国之历法、算学、水法、火器之术，皆有所涉猎，较之我华夏还要优良许多。”
“而西学技艺与西洋教本为一体，同源共生，不可割裂。”
“其历法、算学、水法、火器之术，皆非无根游谈，而源于于其教义中的敬天、修身、济世之要。”
“西洋诸国以主立心，以数理立术，以虔敬立身。”
“故格物穷理之学精密详实，绝非我旧儒空谈所能相及。”
“臣一直所说的补儒，便是以西学之实，补我华夏儒学偏重心性、疏于器物之短。”
“所谓易佛，即以西洋教之入世济民，易佛道虚无出世、无补家国之妄。”
“佛道言空，故世人避世偷安。”
“西洋教言实，故世人格物致知、勤勉济世。”
“其教忠君孝亲、行善去恶、敬畏天道，伦理与孔孟仁礼相通，实可辅王教、正人心。”
“陛下今日禁其教、拘其人，看似禁一外夷宗教，实则斩断西学传入之路。”
“龙华民、邓玉函精于历算、机械、水利，乃当世难得实学之才。”
“西士皆以教为本，以术为用。”
“废其教则其人不安，其术不传，此后将再无西洋有学之士倾心归明、献学助我矣。”
“此乃……”
朱统饰正欲反驳，却见朱由校抬手道：“让他说完。”
徐光启已经感受到朱由校语气中的不满了，但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便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若陛下担心来华西洋传教士，因被西洋诸国接济而勾结外夷，不如行国朝旧例，命光禄寺恩赐钱粮。”
“另，再由信众酌情捐赠，供给其日用，断其海外资助，如此当可尽释猜疑。”
“呵……”
朱由校冷哼一声道：“你的意思，朕非但不能禁西洋教在我大明传播，还得出银子养着他们？”
“臣并非此意，臣只是欲断绝来华西洋传教士和濠镜澳、吕宋等地诸夷的关联，从而断绝朝廷对他们的猜疑。”
徐光启赶紧解释道。
朱由校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你方才所言，朕都听明白了。”
“然，泰西诸国的算法、水法、历法，乃至火器制备之法，当真是优良于我大明吗？”
“就算是当真优于我大明，这些技艺和西洋教有何关系？”
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龙华民和邓玉函身上，朱由校冷声道：“你二人回答朕，这些和你们的主有何干系？”
“在你们回答之前，朕劝你们想想那些，被教廷审判的饱学之士们。”
如果朱由校的话只有前半句，龙华民和邓玉函或许还会辩解两句。
但后半句话说出来，两人便选择了从心。
自家人知自家事，西学其实就是敲门砖，传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在他们看来，大明这位年轻的皇帝，对欧罗巴的了解，绝对比保罗多的多，一些话可以说给保罗他们听。
但绝对不能对这位皇帝说。
见他们两人沉默，徐光启也是一脸的错愕。
“两位先生，皇帝陛下垂问，你二人为何不发一言？”
“万物有秩序，万物皆数理，万物有规律，这难道不是主的安排吗？”
龙华民和邓玉函两人，听徐光启把当初他们用来传教的话搬出来，只觉尴尬异常，尤其是那位皇帝玩味的眼神，更是让两人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保罗，这……”
龙华民想要说些什么，却听朱由校忽然开口道：“好了，朕来回答你吧。”
“你所说的万物有秩序，万物皆数理，万物有规律，这一点，朕不反对。”
“朕甚至还赞成你所说的，这是造物主创造出来的。”
“啊？”
“胡闹，明明太极、元气……”
朱由校说他相信造物主的话一出口，殿内顿时哗然，甚至就连龙华民和邓玉函也是一脸的错愕。
“陛下，臣有言。”
黄立极面色极为凝重的站了出来。
这个时候，他名教子弟，内阁首辅必须出来说句话了，不然今日的事传出去，士林定会掀起动荡。
朱由校却是不在意道：“元辅听朕说完吧。”
前后两次辩经，都是朱统饰出面，这次朱由校想自己人前显圣。
“朕以为，西洋教所谓的主，所谓的造物神，完全是无稽之谈。”
“朕方才说天地间有造物主，说的不是具体的，像人一样的东西。”
“而是张横渠的气学。”
“呼……”
听朱由校这么说，黄立极等人全都松了口气。
幸好，自家这位皇帝没跑偏。
虽然张载的气学如今已经式微，远不如程朱的理学，和陆王的心学鼎盛，但至少也还是儒家不是。
但朱由校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这些传统士大夫们皱起了眉头。
“当然，道家的所说的‘道’更符合所谓的造物主。”
“先于万物、支配万物、无形无象、不偏不私，是万物运行的根本。”
施鳯来有些好奇的看了眼朱由校，他不明白，皇帝怎么还学起道家的东西了。
朱由校没注意到施鳯来的眼神，他现在心里正盘算着，怎么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表述方式，把后世那位鼎鼎大名的大物理学家的理论抛出来。
（诸位想必已经猜出来了，没错，就是杨振宁的“造物主”理论，容我想想怎么给这套理论，套一个儒家或是道家的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