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扈先生，宫里有了旨意，明日陛下要在文华殿宣见我等。”
“当真？”
徐光启忽的站起身，急声问道。
“宫里的内侍去衙门寻了李某，传达的陛下口谕。”
听李之藻确认后，徐光启长长的舒了口气：“好，好，好，能见到圣驾就好。”
和他相比，经过一次文华殿辩经的李之藻和孙元化，显然没那么乐观。
“老师，学生担心宫里是想再来一次辩经。”
“辩经又有何惧？”
徐光启明显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见他如此，李之藻和孙元化两人倒也没再多言，在他们看来，以徐光启在教义，以及西方学问上的研习程度，定可以将那个叫朱统饰的宗藩庶吉士驳斥的哑口无言。
但事实，果真会像他们想的那样吗？
如果，只是这个时代的朱统饰，还真有可能被徐光启那套补儒易佛理论，给驳斥到无言以对。
但可惜的是，如今的朱统饰，经过朱由校从后世“借鉴”而来的思想提点，已经隐隐有了那么一丝开宗立派的意味。
天启八年九月初二，上视文华殿。
“臣等参见陛下，恭祝陛下万福金安。”
早早就等在文华殿的几位内阁阁臣，看到一身常服的朱由校进来，尽皆躬身见礼。
“都免了。”
抬手示意诸臣起身后，朱由校笑道：“朕今日本就是想见见徐光启等人，诸卿怎得都过来了？”
首辅黄立极出班道：“臣等也想听听许玄扈的高论。”
对黄立极的说辞，朱由校是一点都不信，说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他倒是相信。
不过，就算他们是来看热闹的，朱由校也并未将人赶出去，而是笑道：“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听听吧。”
转头看了眼方正化，后者会意，转身面向殿外高喊道：“宣，原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太仆寺少卿李之藻、工部虞衡司主事孙元化、工部虞衡司主事王徵、西洋传教士龙华民、邓玉函觐见！”
须臾，被点到名字的几人，便在内侍的引领下，进入了文华殿。
当然了，龙华民和邓玉函两人，是被西厂的贩子带进来的。
“臣等参见陛下，恭请陛下金安。”
“朕安，都起来吧。”
“谢陛下。”
几人起身后，朱由校面无表情道：“徐光启，朕听闻你进京数日，拜访了不少京中大臣、勋戚、内臣？”
“臣……臣听闻陛下下诏，严禁西方教在我大明传播，并将龙、邓两位先生下狱，心急如焚，这才从松江进京，拜访朝中诸位，想要当面向陛下陈述利害。”
“嗯，朕就在这里。”
“当朝几位阁臣也在这里，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朕听听。”
徐光启闻言，深吸口气，躬身回道：“谢陛下。”
“臣治学经年，唯求补儒易佛四字。”
“今日之儒学，已渐趋衰敝，末流空谈义理，不亲实务。”
“佛道二教则讲虚空寂灭，弃人事而远民生。”
“以致朝廷百事废弛，河工失算，历法错漏，军械不精，农商无序，此皆旧儒学之过也。”
“玄扈先生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吧？”
施鳯来作为士大夫当中的佼佼者，听徐光启如此评价儒学，当即就站了出来。
“圣人立教，重人事而轻虚诞，贵实务而弃空谈。”
“周易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道器本为一体， 道不离器，器不离道。”
“道在世间万事万物、日用实务之中。”
“自古圣贤治学，未有离器言道、弃实谈虚者。”
“本官不知你徐玄扈这番言论从何而来？”
徐光启这边儿刚开了头，还没说出他那番理论呢，就被施鳯来给打断了，正在想着怎么驳斥回去。
谁知，朱统饰又站了出来，拱手道：“晚辈朱统饰，对玄扈先生所言，亦是不敢苟同。”
“子曰：‘敏而好学，学以致用’，孔圣从未教人闭门谈性、弃世修玄。”
“孟子亦曾言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圣人的学问，终究是要落在济世安民、经邦定国之上，不在一己虚空悟道，亦不在来世虚妄福报。”
“经书所载，孔孟所传，无非就是立身之规、治国之法、便民之术，本就是经世致用之实学，何有空疏虚妄？”
“然王学末流，讲的便是一朝顿悟，重心性，废器物。”
徐光启这回反驳的很快，生怕再有人站出来。
“泰西……”
“慢来，慢来。”
朱统饰再次打断对方：“玄扈先生方才说王学末流重心性，废器物，此与孔孟何干？与儒家何干？”
“方才施阁老所言，道不离器，器不离道，这才是圣人之学。”
徐光启被两人先后驳斥一番，心绪已经有些乱了。
更何况，就以他数次科举都铩羽而归的学问，和施鳯来这位探花，朱统饰这位原本的状元相比，着实是有些不够看。
殿内的气氛也变得怪异起来。
孙元化见自己老师吃瘪，也赶紧出班道：“方才施阁老和朱学士所言，无非还是在知中行，在行中知，知行合一。”
“若王阳明的学问当真于治国有益，那为何我大明如今却是边疆不靖、农桑减产、百姓流离、河道难疏、甲胄不备呢？”
闻言，黄立极、施鳯来等人尽皆脸色难看，这是打脸，在打他们这些朝中重臣们的脸。
就连朱由校都皱起了眉头。
倒是朱统饰神色平静道：“孙主事此言差矣，阳明心学并无错，错的是研习它的人。”
“阳明心学无错，圣人学问亦无错！”
“今日儒家之旧弊，革新之法就在六经，就在诸先贤的微言大义中，就在我辈读书人中。”
“而不在西学，更不在什么西洋教，在你们的主！”
“如今我大明的读书人，大多死守章句，空谈心性，读死书而不察民事，置民生疾苦于不顾，终日坐而论道，虚耗光阴。”
“这一点，朱某亦深以为是。”
“然……”
（王学末流说的就是阳明心学，但是，说的不是王阳明，这一点要区分。阳明心学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空谈心性， 不重实务的地步。王阳明本人精通理学、禅学、道学，儒释道三家他都有很深的造诣，他自己修习心学没有任何问题，但后人没有他学识、积累，只剩下空谈心性了。）
（不是我故意停在这里，后面的内容，我得再想想，这种内容吃力不讨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