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徐师身体不适，补儒易佛，是不是可以改日再论？”
孙元化见皇帝揪着自己老师不放，赶紧出班想要转圜。
但朱由校却信奉不可沽名学霸王的“圣训”，看了眼徐光启道：“徐光启。”
“你如今是否还坚信，儒学需用西洋教来补？”
“臣……臣……臣还得好生想想。”
“当真是不知所谓！”
徐光启的话，让朱统饰大怒，忍不住站出来高声斥责道：“陛下已经用先贤的学问，驳斥了尔等所谓的主造万物之说，尔等竟还不知悔改。”
“当今儒学虽衰败，但学风可振。”
“至于格物数理、奇器技艺、历法水利， 方才陛下也说了，乃天地自然之定数，非尔等说得主私授，亦非西教独有。”
“泰西之人能实测推演、制器利用，并非因为其信奉天主，盖因其勤于格物、精于实测。”
“此等技艺，我大明士民也可以学之、用之、精之，取其实测之法，补我实务之阙，不必依附其教义，亦不必盲从其所谓的主。”
“前宋、前元之时，我华夏数理、奇器之道冠绝列国，今儒生不思进取，以致稍显倾颓，但只需我辈读书人勤学钻研，定可迎头赶上。”
“西教之害，在其舍人事、崇鬼神，弃现世、求彼岸。”
“圣贤教人尽人事、修德行、治家国、安百姓，以力行明道。”
“西教教人拜天主、求救赎、盼天国、轻世间。”
“一个务实济世，一个虚诞惑心，道统相悖，立身相反，岂能补儒？岂能救世？”
“我华夏之大道，具在六经，传于孔孟。”
“以六经正心，以实务立身，以格物穷理，以经世安民。”
“删空疏之虚论，兴日用之实学，修历法，精军械，治河漕，富农商，事事求实，便是正本清源、救世自强之道。”
“善！”
“此言大善！”
朱统饰话音方落，傅宗龙便大声赞道。
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校都听傻了，自己这位宗亲战斗力这么强吗？
这是要把徐光启等一干信奉西洋教的骂吐血？
就在朱由校胡思乱想的时候，傅宗龙躬身道：“启奏陛下……”
“正如朱学士所，儒学有弊，六经自正。”
“华夏有阙，实学自补。”
“我华夏、我儒学，无需域外伪神立心，亦不需异域邪道立命。”
“凡西洋测算、工艺、水利、火器之术，有益于家国社稷者，尽数取用，改良精进。”
“凡伪神创世、神权驭世、天堂地狱之虚妄异说，一概严禁。”
“凡信奉西洋教之人，无论内外，只要愿意改邪归正，有学识在身，有一技之长，都可为我大明所用。”
傅宗龙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转身看向龙华民和邓玉函两人道：“便是此二人，若愿意改弦更张，亦可留京任职。”
“专司传习数理器械之实技。”
“若敢私传教义，蛊惑士民，妄行异说，即刻严惩不贷。”
“大明治学，当尊孔孟，守六经，重实务，致世用，纳四海技艺为我所用，守华夏道统万古不变！”
“臣等附议！”
傅宗龙说完，黄立极、施鳯来等人齐齐躬身。
朱由校从御座上站起身，走下丹陛，对众人道：“古来圣贤治学，本非枯坐空谈。”
“孔孟周游列国，躬身济世，讲修齐治平，重百姓日用，务家国实务，此乃儒学正宗本源。”
“后世程朱末流溺于义理，陆王末流流于禅虚，皆偏离圣道，本末倒置，非孔孟真儒之过也。”
“朕望我大明儒生，当尽早觉醒，弃空谈心性之陋习，倡经世致用、明道救世之新学。”
“朕私以为，所谓新学，其要有三：一曰……”
刚开了头儿，朱由校忽然惊醒过来，这话不能自己这个皇帝说，得借旁人之口。
嗯，朱统饰就挺合适。
若是将之培养成一代儒宗，那儒家学说的解释权不就可以偏转了吗？
心里想通此节，朱由校话锋一转，对徐光启几人道：“尔等崇奉西学，认为西教和西学同源，可补儒易佛，此乃谬论。”
“泰西之历算、火器、水利诸技，乃天地间的格物实理，是由诸多饱学之士精研所得，非邪神恩典所赐。”
“数理器物，万国可共学，万民可共用，本不专属西教，亦不依附邪道。”
“我华夏自三皇五帝始，就海纳百川，我大明儒者，也可采其技艺，补我实务，何必奉其鬼神，从其异说？”
“我华夏儒学革新，重在立足世俗，整治世道，济世安民，以人事补天工，以实学救时弊。”
“西教立论，重在灵魂救赎、天堂福报，视世俗家国为虚妄，以鬼神主宰万物。”
“本末相悖，非但不能补儒，反会乱我儒学治学之道统，毁我华夏治世之根基。”
“尔欲补儒易佛，何不返归孔孟实学，遵从经世革新之道？”
“以六经为本，以实务为用，广研格物数理、兵农水利之学，以实务代虚妄，自可扫空疏之弊，开济世之新局。”
“又何必屈华夏千年圣学，仰仗域外之歪门邪道？”
“经世致用之真谛，在自我革新。”
“礼记有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何解？”
不等旁人答话，朱由校便自问自答道：“若一日可自新，就该日日自新，屡新而不已。”（当今官方就是这么解释的）
“儒家治学本该如此。”
“朕今日颁旨天下，从今以后，朝野治学，以孔孟经世为本，兼容四海实用之术，摒弃一切鬼神虚妄之说。”
“敢有借教导技艺、数理等实用之术，私传教义、蛊惑士民者，以重罪论！”
“臣等谨遵陛下圣训！”
殿内众人齐声令旨。
手指一指龙华民和邓玉函二人，朱由校神色严肃道：“徐光启。”
“臣……臣在。”
“你不是想救两人于囹圄吗？”
“这两人，你今日就可以领走了。”
“若他们愿意归顺，那就留在京城，随你修习西学，若他们不愿意，那就让他们从哪来回哪去。”
“回去的时候，我大明的典章书籍，字画技艺，一样都不能带走。”
“尔等也回去想想，是该弃孔孟，尊邪神，还是弃邪神，尊孔孟。”
“有了决断，可让李之藻上书于朕。”
“朕和朝廷都既往不咎，量才而用。”
“臣等谢陛下！”
